卷一 案起 I 盗猎

    part6盗猎
    那男人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没什么,就是不小心……崴了一下。”
    “崴的?”徐晃已经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他那条不敢著地的右腿上:“你这裤腿上,还有干了的血跡呢。”
    男人低头一看,那条迷彩裤裤脚上果然有一片暗红色的印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十五分钟后,村委一楼。
    “徐队,忙半天了,先喝口这个六堡茶解解渴,”闻讯而来的村书记倒了一杯茶,递给徐晃:
    “这个人啊,平时是有点点小滑头,但应该不会狠到去杀人。”
    在此之前,村书记已经跟徐晃说了一下基本情况,男人叫张天门,是茭白塘村土生土长的村民。
    徐晃接过茶杯,点点头,眼睛却没有离开边上那间閒置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张天门坐在一条长板凳上,右脚裤腿被卷了起来,露出脚踝上的一圈伤口。
    那伤口被某种草药糊住了,这是瑶乡人治外伤的常用法子,但依然能看到皮肉外翻,周围的皮肤又青又紫,显然伤得不轻。
    “说吧,怎么回事。”徐晃走进去,坐在他对面。
    “我……我……”张天门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我就是晚上想去山上……弄点野味。”
    “偷猎?”老李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胆子不小啊,现在还敢干这个?”
    张天门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倒也没有那么严重,就是……就是嘴馋了,想打只野鸡兔子什么的,改善改善伙食。”
    “我白天在后山下了几个套子,想著凌晨过去看看。谁知道……谁知道天太黑没看清道,一脚踩进了自己下的夹子里……”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又窘迫又痛苦的表情。这个解释,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那你看到什么了?”徐晃直奔主题。
    他知道,张天门之所以在吴贵祥家门口那么紧张,绝不仅仅是因为偷猎心虚。
    张天门的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是吗?”一旁的老李自然也明白徐晃的意思,连忙帮腔道:
    “张天门,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现在你只是个偷猎的,但如果你对一起谋杀案隱瞒了重要线索,那就是包庇,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张天门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不停地吞咽口水,眼神在徐晃和老李之间来回晃。
    终於,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垮了下来。“我说!我说!”
    张天门又咽了一口口水,道:“昨天晚上,不,是今天凌晨,大概……大概三点半吧。我摸黑上了后山去收夹子,走到那个那个长下坡顶上的时候,就听到好像坡底下有人在说话。”
    “长下坡?就是吴贵祥出事的那个坡?”老李追问。
    “对!就是那儿!”张天门用力点头,“我当时心里还犯嘀咕,这大半夜的谁会在那儿聊天?我就趴在路边的草丛里想看个究竟。”
    “结果就看到一个老头……哦不,吴贵祥站在路中间,他跟前还站著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两人好像在聊著啥子,不对……也像是在唱什么,反正怪怪的。”
    “唱?”徐晃和老李对视了一眼,心头都是一震。“听清楚唱什么了吗?”
    “没得,离得太远了。”张天门摇头。
    “那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吗?”老李追问道。
    张天门苦著脸再次摇了摇头:“看不清,那会儿雾特別大,只能看到那男人比吴贵祥要高。但是我离得太远,也听不清说啥子。”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凑近点,听听他们具体在说啥子。我就顺著路边的土坡往下溜,结果……结果脚底下『咔嚓』一声,我的脚就钻心地疼,我就小晓得坏了,踩自己夹子上了。”
    “当时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哪还顾得上看他们,赶紧掰开夹子,一瘸一拐地就往家跑了。”
    “你再仔细想想,那个站在吴贵祥边上的男人,体型,或者还有没有別的特徵?”老李似乎还是不甘心,继续追问。
    张天门苦著脸,摇了摇头:“真看不清,雾太大咯,我能看到有个人影就不错了。我脚受伤就回家了,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徐晃沉默了。张天门的这段证词,信息量巨大。
    它不仅提供了一个新的嫌疑人的侧写——比吴贵祥高大,还把死亡时间推向了一个更精確的范围。
    如果张天门没有说谎,那么吴贵祥在凌晨三点半左右,还站著和人说话。
    但这又引出了新的矛盾:法医方明给出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到三点,而张天门看到吴贵祥的时间,却是三点半左右。这中间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差。
    难道是方明的判断有误?徐晃心里盘算著。
    虽然他说过低温会影响尸僵形成速度,但如果张天门说的是真的,那么吴贵祥的死亡时间就要向后推迟。
    而且,更诡异的一点是,张天门说看到两人在“说话”,又或者在“唱”著什么。可根据方明的尸检,吴贵祥的气管和颈动脉是被瞬间切断的,他根本不可能发出任何声音。
    是张天门在撒谎?还是他听错了?或者……另有隱情?
    “你確定他们是在说话或者交谈?”徐晃追问,“有没有可能是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在单方面说话,吴贵祥只是站著?”
    “这……”张天门被问住了,他努力回忆著,“雾太大了,我离得又远,我就是感觉……感觉他们在交流,或者在唱著什么。”
    徐晃盯著张天门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张天门的眼神躲闪,但更多的是恐惧,不像是在撒谎。
    “行了,你先在这儿待著。”徐晃站起身,“老李,你留下来看著他。我去安排一下。”
    走出村委会,徐晃立刻把老田和技术组的严正叫了过来。
    “严组,你马上组织人手,以张天门说的那个位置为中心,对那个下坡路段和两边的山林进行二次排查。重点寻找脚印、菸头,或者任何可能有关的痕跡。”
    “好!”严正立刻领命。
    “另外,”徐晃又扭头向老田补充道,“根据张天门的描述,那个嫌疑人戴著帽子,身高比吴贵祥略高。”
    “老田,你马上让你所里的人,对全村符合这个体貌特徵的男性进行摸排,特別是跟吴贵祥有过节的。”
    “明白!”
    看著老田和严正匆匆离去的背影,徐晃却没有丝毫的放鬆。
    太巧了。
    偏偏在凶案发生的时间段和地点附近,让张天门成了半个目击者,又因为这个意外,让他无法成为一个完整的目击者。所有的巧合凑在一起,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他转身回到村办公室,招手让老李出来。
    两人走到门外,老李就开了口道:“徐队,你说如果真的有人在唱什么,那不就跟前面老田说那『送魂』『搭桥』对上了嘛?”
    徐晃是外地人,显然不怎么相信这些送魂归岸说法的,他压低了声音:“你觉不觉得,这张天门……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老李愣了一下,“哪儿不对劲?我看他嚇得都快尿裤子了,不像是装的。”
    “这恰恰是最高明的地方。”
    徐晃的眼睛眯了起来,“如果他就是凶手,知道自己偷猎的事迟早会被查到,也知道自己凌晨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
    “与其被动地被我们抓住,不如主动站出来,编造出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把我们的视线引开。”
    老李听得目瞪口呆:“不……不会吧?这小子有这个脑子?”
    “现在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徐晃沉默了两秒,继续道:“你这样,明面上,得让他觉得我们已经相信了他的话。”
    “暗地里,你派个机灵点的人,去村里好好摸一摸这个张天门的底。看看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跟吴贵祥到底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过节。”
    “好,我这就去办!”老李点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