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3章 北风的认知

    “答案是否定的,”
    韩风直接说道,
    “吃苦本身没有任何价值,有价值的,是吃苦过程中淬炼出的能力、智慧和心性。
    但模因可怕的地方在於,它把过程偷换成了目的。
    让人以为痛苦本身就是阶梯,於是他们不再思考我在为什么而吃苦、这苦吃得有没有意义,而是沉迷於我吃够了多少苦的自我感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锐利,
    “就像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你在吃苦吗?你承受著认知扭曲的反噬,身形永远停留在九岁,心智早熟却冰冷。
    你觉得这是在为红中报仇?为欢喜天的理念献身?
    还是说,你其实早就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受苦了,只是惯性让你继续?”
    北风的声音突然变快了,像是想跳过这个让她不適的话题,说道,
    “按照吃什么补什么的原则,想要成为人上人就得吃人。
    最后一个问题!”
    韩风笑了笑,没有穷追猛打。
    “是將刀刃推入胸膛的过程叫刺杀,还是心臟停止跳动的那一瞬叫刺杀。”
    北风复述完,立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从法律定义上,故意实施足以致命的行为即构成刺杀既遂,无论结果是否死亡。
    从物理定义上,心臟停跳是生命终止的標誌。所以两个答案都对,取决於定义框架。”
    韩风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见面具边缘细微的裂纹,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每传播一个扭曲认知,都是在进行一次认知刺杀。
    不是刺杀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在刺杀真实本身呢?”
    韩风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
    “刀刃推入胸膛的过程,是真实被缓慢替换的过程。
    心臟停止跳动的那一瞬,是受害者彻底失去辨別真假能力的那一瞬。
    小北风,你是个天才,你能把虚假的想法加工成传染性的种子。
    但你想过没有,当整个世界都被虚假认知填满,当再也没有真实可供参照时,你的能力还有什么意义?
    就像在一片全污的画布上,你再也没法画出任何图案,因为已经没有底色了。”
    他伸手,轻轻点了点北风怀里的玩偶,
    “这个玩偶为什么一直在说“爱老虎油”?因为那是它被设定的唯一程序。
    当世界只剩下被设定的程序,当所有人都变成只会重复爱老虎油的玩偶。
    那才是真正的死亡,不是肉体的,而是认知的死亡。”
    “那样的世界是无趣的,收手吧,小北风。”
    长久的沉默。
    飞艇在风中微微摇晃。
    下方的战斗声渐渐稀疏,韩风能感觉到,那些被认知污染的人,正在逐渐恢復清醒。
    可能是小北风开始收手,也可能是她动摇了,导致污染传播出现了阻碍。
    北风忽然开口,说了出现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你说了很多,但你没有回答最根本的问题。
    如果真实本身就不存在呢?如果道祖用谎言编织噩梦囚禁一號模因是真的,如果天庭的秩序建立在欺诈之上是真的,那真实从一开始就是奢侈品。
    我传播虚假,只是在反映这个世界的本质。”
    韩风笑了。
    那是真正开怀的笑,不是嘲讽,不是怜悯,而是仿佛听到了期待已久的答案。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小北风。
    如果一个人从小被关在全是镜子的房间里,他看到的永远只有自己的倒影。
    有一天,有人打破了一面镜子,他透过破洞看到了外面的花园。
    那么,对他来说,花园是真实,还是另一个倒影?”
    北风僵住了。
    “你无法证明,因为你没看过花园。
    但你也无法证偽,因为你没看过花园。
    这才是认知最迷人的地方,可能性永远存在。
    道祖说世界建立在谎言上,那可能是真的。
    但同样可能,那是另一个更大的谎言。
    你选择相信哪一种,决定了你会成为哪一种人。”
    他看著小北风,语气柔和了下来,
    “红中选择相信,即使世界是骗局,也要在骗局中守护一些真实的东西。
    所以他抢走道果,独自赴死,把生的机会留给了白板和发財。
    我选择相信,即使模因终將吞噬一切,也要在吞噬之前,创造一些值得留存的故事。
    你呢,小北风?你要继续待在镜子房间里,看著自己九岁的倒影永远重复爱老虎油?
    还是愿意赌一把,跟我去看看,也许,只是也许,镜子外面真的有花园?”
    风更大了。
    北风怀里的玩偶突然停止了发声。
    她低头看了看它,用纤细的手指把溢出的填充棉塞了回去,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传播认知瘟疫的冷酷北风。
    这次轮到她来提问了。
    “我还有几个问题。”
    “请问。”
    “如果一艘船航行在海上,並且带够了能够替换每一个部位的木板,当所有木板都被逐渐替换,它还是原来的船吗?”
    “是,也不是,取决於你如何定义同一性。
    如果同一性在於构成物质,那么不是。
    如果在於形式和功能的连续性,那么是。
    如果在於船所承载的故事和记忆,那么只要故事在继续,它永远都是。”
    “布里丹的驴子,在两堆完全相同的乾草之间饿死,它真的有自由意志吗?”
    韩风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有,因为它至少可以选择“不选择”。
    真正的自由,有时候恰恰体现在允许拒绝的选项。”
    “说谎者悖论:这句话是假。
    如果它是真的,那么它是假的,如果它是假的,那么它是真的,逻辑在哪里断裂了?”
    “在“自指”,当一个系统试图用自身的规则去判定自身时,就会產生这种怪圈。
    解决的方法不是强行给出答案,而是跳出系统,认识到有些问题之所以无解,是因为问题本身的框架就是陷阱。”
    北风又沉默了。
    这一次,她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脸上的面具,韩风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看著,面具被摘了下来。
    面具下是一张精致如人偶的脸,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但那双眼睛,那不是九岁孩子的眼睛。
    那是看过了太多谎言、太多扭曲、太多认知废墟的眼睛,早熟、冰冷、疲惫,但此刻,最深处隱隱有某种东西在鬆动。
    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