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奥尔巴尼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里响起,带著一丝不出所料的笑意。
    “一个非常標准的政治手段,孩子。如果不能在战场上打败你,那就把你请进他们的宴会厅,然后用丰厚的薪水,优越的福利,和那些永无止境毫无意义的文书工作,把你活活淹死在官僚体系的沼泽里。”
    “等你某一天回过神来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已经忘记了自己最初为什么要战斗,因为你已经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里奥感到一阵后怕。
    罗斯福说的,就是他差点就踏进去的那个陷阱。
    “所以,我应该立刻打电话给他,明確地拒绝这份工作?”里奥问。
    “不。”罗斯福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直接拒绝,是懦夫和蠢货才会做出的行为。那只会让你显得像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除了喊口號什么都不会。”
    “一个真正的政治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你要学会把敌人递过来的毒药,变成滋养你自己的补药。”
    “你要学会利用他们的体系,把他们精心设计的陷阱,变成我们通往权力之巔的第一级阶梯。”
    里奥感到有些困惑。
    “我不明白。”
    “那我就用我自己的故事,给你上这从政的第一课。”
    罗斯福的声音落下,里奥眼前的公寓景象瞬间消失。
    他再次被拉入那种熟悉的意识漩涡之中。
    里奥的意识在短暂的失重感后,重新找到了焦点。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而阴暗的建筑大厅里。
    光线从高处的拱形窗户艰难地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有一种浓厚而复杂的气味。
    那是上等雪茄菸雾、被雨水打湿的羊毛大衣、以及从某个房间里飘出的陈年威士忌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种气味,是权力本身的味道。
    高大的大理石廊柱支撑著穹顶,它们投下的阴影,让整个大厅显得更加深邃。
    衣著考究的男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阴影里,他们行色匆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迴响。
    他们低声交谈,身体前倾,用手掩著嘴,交换著一些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信息,和一些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里是纽约州议会大厦,一个用法律条文和秘密交易构建起来的狩猎场。
    里奥的视角,很快就锁定在了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身上。
    他很高,超过了一米八,身姿挺拔,没有那些老政客们的啤酒肚和略微佝僂的背。
    他穿著一套裁剪得体的花呢夹克,脖子上繫著一条领结,嘴里叼著一个长长的象牙菸嘴。
    他的步伐轻快而自信,脸上带著一种刚刚走出哈佛校园的精英阶层特有的,混合著天真与傲慢的神情。
    里奥认出了他。
    那是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28岁。
    一个刚刚从哈德逊河谷的家族庄园里走出来,踏入政坛的纽约州参议员。
    这个时候,他还能用自己的双腿稳健地走路。
    “我的第一步,是进入体系,建立声望。”
    罗斯福带著迴响的画外音,在里奥的意识中响起。
    “那时候的纽约州议会,是共和党人的俱乐部。而我们民主党內部,则被一个叫作『坦慕尼协会』的庞大腐败机器牢牢地掌控著。”
    “那是一个由爱尔兰裔政客主导,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他们的触角,从纽约市码头上负责计票的工头,一直延伸到州议会的议长办公室。所有人都听命於他们的老板,一个叫查尔斯·墨菲的男人。”
    里奥的视角,跟隨年轻的罗斯福,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旁的墙壁上,掛满了歷任州长的肖像画。
    罗斯福推开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门,走进了一间烟雾繚绕的党团会议室。
    里面挤满了人,大部分都是些上了年纪的男人。
    他们身材肥胖,面色因酒精和美食而显得红润。
    他们说话的声音洪亮,时不时爆发出粗野的大笑,举手投足间,都带著一种老牌政客特有的油滑和蛮横。
    他们就是坦慕尼协会的人。
    房间的主位上,坐著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
    他同样身材肥胖,面无表情,眼神阴沉。
    他就是查尔斯·墨菲,坦慕尼协会的绝对独裁者,人称“沉默的查理”。
    他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用他那双小眼睛,观察著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每一个眼神,都能决定在场某一位政客的政治生命,是延续,还是终结。
    此刻,他那冰冷的目光,正落在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罗斯福的身上。
    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
    推选一位代表纽约州进入联邦参议院的民主党候选人。
    坦慕尼协会,早就內定了一个他们的人选。
    一个叫威廉·希恩的银行家,这是一个与华尔街关係密切的男人。
    今天的这场会议,只是一个走过场的仪式。
    一个向所有人展示墨菲老板权威的仪式。
    就在墨菲准备宣布结果的时候,年轻的罗斯福站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那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
    他引用《独立宣言》和宪法的原则,抨击坦慕尼协会的密室政治和金钱交易。
    他呼吁恢復党內的民主程序,要求进行一场公开、透明、不受任何人操纵的选举。
    他说得越多,会议室里的嘲笑声就越大。
    那些老政客们互相交换著鄙夷的眼神。
    他们看著这个初出茅庐的富家少爷,就像看著一个刚闯进屠宰场,还不知道自己命运的羔羊。
    当罗斯福激情澎湃地结束他的演说后,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一阵更加响亮、毫不掩饰的哄堂大笑。
    查尔斯·墨菲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他一眼。
    他只是对著自己身边一个最得力的手下,一个叫蒂姆·沙利文的参议员,低声地说了一句。
    “孩子们玩够了,就开始投票吧。”
    结果毫无悬念。
    坦慕尼协会的人选,希恩以压倒性的优势获胜。
    罗斯福和他身边那几个同样是新人、敢於站出来支持他的改革派议员,输得一败涂地。
    “在投票上,我们毫无疑问地失败了。”罗斯福的画外音再次响起,却听不出任何的沮丧。
    “但我贏得了比一张选票更重要的东西。”
    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门外,挤满了来自纽约各大报纸的记者。
    他们没有去採访那个刚刚获胜,正春风得意的银行家希恩。
    他们把所有的镜头、闪光灯和话筒,都对准了那个刚刚惨败的年轻人——罗斯福。
    “罗斯福先生,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一个记者高声问道。
    “你认为坦慕尼协会对民主党的统治还能持续多久?”另一个记者追问。
    罗斯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表情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
    他对著镜头,微笑著说。
    “先生们,这只是第一回合。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
    纽约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都刊登了同一条新闻。
    一个出身高贵、前途无量的年轻参议员,公然向那个统治了纽约政坛数十年的腐败巨兽——坦慕尼协会,发起了自杀式的衝锋。
    他被打上了一个標籤。
    一个將伴隨他一生,並最终將他送上权力巔峰的標籤。
    ——改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