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数学之美

    许清如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又抱起柠檬茶喝了一大口,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像只满足的猫一样窝在椅子里,转头看向陆晨:
    “好啦,饭也吃了,水也喝了,说吧,找我干嘛?”她用吸管搅动著杯子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一个数学恐惧症患者,主动跑我实验室来,总不会真是专程来送爱心午餐的吧?”
    陆晨笑了笑,从背包夹层里拿出那个全新的优盘,递了过去。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许清如熟练地將优盘插入自己那台主控电脑的接口,点开唯一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个文本文档,双击打开。
    瞬间,满屏的数字如同瀑布般倾泻出来,充满了整个高解析度屏幕。
    许清如脸上轻鬆好奇的神色消失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屏幕,眉头慢慢蹙起,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字流。
    “这是”她轻声自语,拖动滑鼠滚轮,瀏览著后面更多的序列,“静態的,循环的,还有这种混合变体。”
    她看了足足两三分钟,实验室里只剩下伺服器低沉的嗡鸣和散热风扇偶尔加速的呼啸。
    然后,她才看向陆晨,眼神里平日的跳脱转为了探究与凝重。
    “你从哪儿弄来的?”
    陆晨早已打好腹稿。
    他不可能透露苏澈来自未来,但也不是什么都不能说。
    “我接了个私活,”他斟酌著词句,“穹顶科技,你知道吧?他们在测试一款新的实验室產品,脑波信號连接器。招募了一些志愿者做深度测试。”
    “脑波连接器?”许清如挑了挑眉,目光终於从屏幕上移开,看向陆晨,“听起来像是神经接口的某种应用前研。然后呢?这些数字跟这个有什么关係?”
    “他们有个测试对象,情况很特殊。”陆晨继续道,语气儘量平实,
    “他因为某些原因,意识被困在了自己深层记忆构成的某种,循环结构里,医学上可能诊断为严重的精神障碍。外部表现就是对外界毫无反应。”
    “於是我用连接器,作为引导者进入了那个记忆迷宫,看看能不能找到办法把他『带』出来。”
    “记忆迷宫。”许清如低声重复,眼神若有所思,“很形象的描述,但背后的机制可能极其复杂。”
    “连接进去后,我看到的世界,就是你现在屏幕上这些数字的样子。大地、天空、建筑,还有『人』,一切都是数字构成的。有些数字是凝固不动的,有些则是流动循环的。我觉得这可能是某种线索,就强行记下来了一些。但我完全看不懂。”
    陆晨顿了顿,看向许清如:“然后我就想到了你。你这脑袋,不是最擅长从一堆乱码里找规律吗?帮我看看,这些鬼画符,到底有没有可能藏著什么信息?或者,它们本身这种构成方式,有没有什么数学上的说法?”
    许清如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但她盯著屏幕上数字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记忆迷宫、数字编码的世界、静態与动態的数字序列。”她喃喃著,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也顾不上盘著的腿有点麻,踉蹌了一下站稳,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这比什么叠代收敛问题带劲多了!”
    “光看文本不行,太抽象了。”许清如语速飞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我们需要可视化,需要建模。你刚才说,这些数字是『附著』在记忆世界里的人形或其他物体上的?”
    “对,我记录下的这些,主要是『人形』上的数字,就像一层皮肤或者內在编码。”陆晨点头,努力回忆著那些数字人形的细节。
    “好!”许清如调出一个专业的三维建模软体,快速构建了一个简单的人体轮廓线框模型。“你来描述,大概是什么样的分布?胸口?手臂?全身覆盖?”
    在陆晨的描述和指导下,许清如开始將那些数字序列,按照陆晨记忆中的大致位置和形態,“贴附”到那个三维模型的不同区域。
    静態的数字串被处理为固定纹理,动態循环的则被设定为沿著特定路径流动的光点或数据流。
    这个过程花了些时间,但当第一个完整的“数字人”模型出现在屏幕上,连陆晨都感到了一种奇异的震撼。
    它仿佛真的將那个诡异记忆世界的一角,搬到了现实当中。
    许清如没有停歇。
    她调出另一个分析软体界面,开始导入这个“数字人”模型的数据,同时將优盘里其他几组不同的数字序列也分別构建成模型。
    她快速编写著脚本,输入各种参数,进行模式识別、频率分析、相关性检验,甚至尝试了一些拓扑数据分析的初步算法。
    屏幕上,各种曲线图、频谱图、点云图、矩阵变换视图飞快地闪过,令人眼花繚乱。
    许清如完全沉浸其中,嘴里偶尔蹦出几个陆晨完全听不懂的数学术语,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陆晨安静地坐在旁边,看著她专注的侧脸,等待结果。
    过了好一会儿,许清如的操作速度慢了下来。
    她紧盯著屏幕上最终稳定下来的一个复杂的三维网状结构图。
    那图形由无数线条和节点构成,不断微微变换,呈现出一种非欧几里得的、难以用日常语言描述的几何美感。
    “有看出什么吗?”陆晨忍不住轻声问。
    许清如没有立刻回答,她仿佛还沉浸在某种思考中,眼神有些发直,喃喃道:“漂亮、这些数字很漂亮。凝固的部分,稳定得像晶体点阵。流动的部分,轨跡优美得像某种非线性微分方程的解。”
    陆晨等了等,又问:“那这些数字,到底代表了什么?或者说,它们可能是什么?”
    许清如这才像是被唤醒,她转头看向陆晨,眼睛里闪烁著光芒,但语气却带著研究者的谨慎:
    “如果我的参数设置和模型假设没有方向性错误,如果这些数字序列的內在逻辑,真的如它们呈现出的这样。”
    她指了指屏幕上那个不断微微变幻的三维网状结构图。
    “这些数字,陆晨,它们很可能不是在表达简单的文字信息或密码。”许清如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它们在描述,或者说,它们本身就是某种高维拓扑结构的低维投影或编码!”
    “高维拓扑结构?”陆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听过,但完全无法理解其在这个语境下的具体含义。
    “对!”许清如用力点头,指著屏幕上的图形,“你看这里,这个连接方式,这个环面的扭曲,还有这些节点的连结规则,这绝不是我们日常三维空间里能自然存在的结构。它需要更高的维度来容纳其完整的、不自相矛盾的形態。这些数字,像是用一种非常底层的、或许是压缩或损失了一些信息的方式,在尝试『描绘』这个高维结构的某些切片或投影。”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遗憾又兴奋的复杂表情:“可惜,你给的数据太少了,而且明显是碎片。这个模型构建出来的拓扑结构是不完整的,有断裂,有模糊区域。但即便如此,”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屏幕上,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艺术品。
    “即便不完整,这个结构的『味道』,已经透出来了。”许清如轻声说,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它非常、非常漂亮。一种纯粹的数学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