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改变那个未来

    陆晨坐在那里,望著马尔斯脸上那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朝圣”般的亢奋神情,內心却一片冰冷。
    阻止他吗?用催眠强迫这位世界首富拒绝唾手可得的“永生”阶梯?
    这个念头闪过,隨即被更深的无力感覆盖。
    阻止马尔斯,有意义吗?
    除非他能催眠全世界所有掌握资源和权力的人,催眠所有野心家、科学家、垂垂老者、渴望不朽的攀登者,否则,只要蓝图工业的门还开著,只要那“阶梯”的诱惑还存在,总会有人前仆后继地踏上那条路。
    技术的潘多拉魔盒一旦被撬开一丝缝隙,释放出的欲望洪流,又岂是单凭一人之力能够阻挡?
    甚至,陆晨捫心自问,如果拋却所有顾虑,一个確凿无疑的、通往“电子永生”的阶梯摆在面前,他自己,又有几分勇气断然拒绝?
    这个念头让他微微蹙眉。
    但很快,另一种情绪压倒了这微弱的自省。
    他不喜欢那个未来。
    苏澈记忆里那片冰冷、喧囂、將人性异化为数据与机械附庸的霓虹丛林,凯文用生命去憎恶和阻止的畸形世界,
    仅仅是想到,它可能正在被眼前这些人的贪婪一步步铸就,就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那他就来当那只螳臂挡车的螳螂好了。
    不为別的,就因为他討厌那个未来。
    心意已决,行动便再无迟疑。
    “听我说。”
    没有预兆,陆晨直接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目光直视马尔斯那双燃烧著未来火焰的眼睛。
    马尔斯脸上的亢奋表情瞬间凝固,眼神中的光彩如同被瞬间抽离,变得空洞而茫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泰隆在后面猛地屏住呼吸,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来了,又来了!大师的“绝地原力”!
    “拒绝植入『火种』晶片。”陆晨清晰地、缓慢地下达指令,“放弃与蓝图工业在这方面的合作。”
    指令明確,直接。
    然而,预期中马尔斯顺从点头的画面並未出现。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张总是充满自信和张扬表情的脸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眉头紧紧锁起,嘴唇嚅动著,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不、不能,机会、未来。”破碎的词语从他齿缝间挤出。
    他在挣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度,抵抗著陆晨的催眠指令。
    陆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释然。
    伊隆·马尔斯,白手起家,挑战无数传统行业,將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偏执狂,他的精神意志本就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合金。之前“成为朋友”的指令,更多是植入一种积极的、亲近的情感倾向,与他本性中追求志同道合者的部分並不完全衝突。
    但“拒绝永生机会”,这直接触及了他最深层、最炽热的渴望,对突破极限、见证並塑造未来的终极追求。
    这几乎等同於要他亲手扼杀自己认定的、通往更宏大未来的可能性。遭到如此激烈的潜意识的抗拒,並不意外。
    看来,对付这种意志如钢铁的强者,需要更巧妙的槓桿,而非蛮力。
    陆晨迅速调整了策略。他放缓了语速,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带著一种引导式的肯定:
    “听我说,马尔斯。你是一个谨慎的决策者,尤其是在涉及自身根本安全的事情上。你无法完全確定『火种』晶片植入的长期安全性和不可逆风险。昨晚的激情需要沉淀,你需要更冷静、更审慎的评估。所以,你决定,將植入晶片的计划,暂时推迟。推迟到获得更充分、更独立的安全验证之后。”
    指令的核心从未质,变成了暂缓。从“拒绝诱惑”,变成了“理性评估风险”。
    马尔斯的挣扎肉眼可见地减弱了。紧绷的身体渐渐放鬆,紧锁的眉头舒展开,脸上的痛苦和抗拒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和恍然。
    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清晰。
    陆晨適时结束了催眠状態。
    马尔斯仿佛只是走神了一两秒,他晃了晃脑袋,看向陆晨,眉头微皱,语气带著点不確定:“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晶片植入。”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敲打膝盖的速度变快了些,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犹豫:
    “你知道,陆晨,我回去想了想,或许我昨晚太衝动了。索伦他们的蓝图很诱人,但『火种』毕竟是要植入大脑的东西。长期的安全性数据几乎为零,生物兼容性风险、潜在的神经副作用、还有那些机械替代部件的远期影响。上帝,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坚决:
    “不,不能这么草率。我得冷静一下。晶片植入的时间,必须推迟。我得让我的团队重新做一遍彻底的安全性评估,还得找几家不相关的第三方实验室交叉验证。植入的事儿,先往后放放,不急。”
    他语速很快,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陆晨解释。那份刚刚还坚如磐石的决断,此刻已被理性的谨慎和重新升起的风险意识所取代。
    “谨慎是好事,马尔斯。尤其是涉及大脑。”
    陆晨点点头,心中却没有多少轻鬆。这只是拖延,而非解决。
    只要蓝图工业的“阶梯”还在,只要那份诱惑依然存在,推迟的植入,总有一天会重新提上日程。
    “昨晚和你一起进去密谈的,还有哪几位?”陆晨看似隨意地问道。
    马尔斯不疑有他,掰著手指头数道:“老埃克哈特参议员,他年纪最大,恐怕最等不起;戴维森,那个华尔街的老狐狸,精於算计,但健康状况似乎不太好;还有硅谷那边,『深蓝思维』的ceo刘易斯,也是个技术狂人。另外几个是索伦的核心投资人和早期支持者,名字你可能不熟。怎么,你对他们也感兴趣?”
    “只是想了解一下,都是些什么人,在共同推动这件事。”陆晨语气平淡。
    “一群站在金字塔尖,又害怕时间把自己踢下去的老傢伙和野心家。”马尔斯一针见血地总结,带著他特有的犀利,“当然,也包括我。”他自嘲地笑了笑。
    阻止马尔斯,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该去拜访一下这几位“站在金字塔尖,又害怕时间把自己踢下去”的大人物了。
    陆晨站起身,对马尔斯说:“计算继续,我有事出去一趟。”
    “需要车或者司机吗?”马尔斯立刻问。
    “不用,泰隆在。”陆晨看了一眼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泰隆。
    泰隆立刻挺胸:“隨时为您效劳,大师!”
    离开实验室,坐进那辆半旧的雪佛兰,陆晨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大师,我们去哪?”泰隆握著方向盘,小心翼翼地问。
    陆晨报出了一个位於上东区的地址,那是参议员老埃克哈特在纽约的宅邸之一。
    车子匯入车流。泰隆透过后视镜,悄悄打量著陆晨平静的侧脸。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位“东方巫师”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沉静,也更加危险。
    一场针对纽约顶级权贵的、悄无声息的“拜访”,即將开始。
    而陆晨很清楚,他面对的,不仅是这些大人物们强大严密的安保,更是在与一个时代最深沉、最原始的欲望,对永生的贪婪,进行一场孤独的角力。
    螳臂当车,或许可笑。
    但他偏要试试,这歷史的车轮,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