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叫声毅哥也行

    二狗挺直腰杆,用力点头:“毅哥,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孩子们齐刷刷应声,小拳头攥得发白。
    听著比自己还大的二狗一口一个“毅哥”,苏毅没推让。
    这一声,他担得起。
    “天色不早了,大伙儿早些歇著,明儿一早二狗跟我上街逛逛,寻摸点能干的活计。”
    “晓得啦,毅哥!”
    苏毅踏进四合院时,夜已沉透,他轻手轻脚绕过厢房,没惊动院里任何人。
    次日天刚擦亮。
    他先奔师父那儿去了一趟,把昨儿拢住那群孩子的来龙去脉细细讲了。
    老爷子慢悠悠点头:“嗯,你既存了这份心,就放手去做。但別硬扛,量力而行。”
    苏毅心里明白,师父嘴上没提,实则担心的是米缸见底、柴火將尽。
    他自己才十岁,哪来的本事养活一帮半大不小的崽子?
    “师父您放宽心,我不会让他们吃白食,准给他们寻出路,叫他们自己挣饭吃。”
    “好!我就知道你有主意。缺钱,隨时来敲我门。”
    说到底,老爷子待他,早不止是徒弟——那眼神、那语气、那递茶倒水的熟稔劲儿,分明是拿他当亲孙子养的。
    离了师父的小院,他又拐去豆子哥住处瞅了一眼,人不在,便转身走了。
    拉上二狗,直奔街市。
    可这四九城,想给一群孩子找条踏实营生,比登天还难。
    走遍前门、琉璃厂、隆福寺,问过茶馆掌柜、车行伙计、货栈管事,没一个肯收整窝娃娃。
    空著手往回走时,苏毅偏头问二狗:“这一片儿,没靠山、没师门、也没混成老油条的野孩子多不多?”
    二狗挠挠后脑勺:“满街都是小叫花子,可真乾净的没几个——不是被佛爷收了做眼线,就是跟青皮混久了,骨头都染黑了。”
    “前阵子咱们还为抢地盘跟他们干过一架。”
    苏毅听著,指尖在袖口轻轻摩挲。
    实话说,养活二狗这群孩子,並非做不到。
    他兜里还揣著系统送的大黄鱼、小黄鱼,撑个把月绰绰有余。
    原计划,是把他们撒进街巷,当耳目使:探消息最好,摸不清虚实,至少也得把城里各路势力的地盘、大户人家的门道,一五一十记下来。
    可眼下,真不行。
    昨天才啃了两顿饱饭,个个麵皮泛黄、眼窝发青,走路都打晃。
    第一件大事,得让他们肚皮鼓起来。
    第二件,教几手防身的功夫,好歹不被人隨便捏扁搓圆。
    等他俩踏进院门,孩子们早已列成歪歪扭扭的一排,眼巴巴候著。
    苏毅咧嘴一笑:“从今儿起,我带你们练拳脚。”
    话音未落,已在院中开步腾挪,一套短打虎虎生风;接著又抄起长枪,一招“拨草寻蛇”,一式“白蟒翻身”,枪尖划出银亮弧光。
    孩子们屏住呼吸,眼珠子都不敢眨。
    倒是年长些的二狗,眉心微蹙,脸上浮起一丝迟疑。
    他打小在四九城长大,庙会、天桥、护国寺,见过太多卖艺的、闯荡的、真练家子。功夫这东西,他虽不敢说精通,却也能分出几分真假高低。
    可苏毅刚才那一套……全然陌生。
    等苏毅收势站定,他忍不住开口:“毅哥,你这功夫……咋跟谁都不一样?像……”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是不是觉得,招招都在夺命?”
    二狗猛点头:“对!看著招式利落,可每一记都沉得砸地,快得追风,偏偏又灵得像猫儿躥墙……”
    苏毅略一怔——这小子,竟能咂摸出这层味道?
    莫非撞上百年难遇的武学胚子?
    再扫一眼其余孩子,个个张著嘴,一脸茫然。
    他笑著摆摆手:“刚才那套拳、那桿枪,不是现在教你们的,是让你们先认认模样。”
    “眼下要学的,就一样——扎马步。”
    说完,挽起袖子,亲自示范。
    果然,教二狗时,他一点就透,稍加点拨便稳如磐石,气息也压得极沉。
    苏毅眸光一闪,心头微热——奇才,怕是真的撞上了。
    但他没急著拔苗,只悄悄记下,打算徐徐图之,再试试这孩子耐不耐得住寂寞、熬不熬得了枯燥。
    孩子们咬牙挺著马步时,苏毅踱回屋里,琢磨往后怎么带著这群崽子蹚出条活路。
    既然伸手管了,就不能任他们瞎撞、乱滚、饿著肚子长。
    不求日后封侯拜將,至少得让他们凭双手吃饭,凭本事立身。
    哎哟——这该死的老父亲心態!
    他自个儿都乐了。
    大概,是前世支教那两年,把心磨得太软了吧。
    眼下顾不上远的,先紧著眼前的活计想:
    到底干点啥,才能让这群孩子,堂堂正正挺直腰杆,挣一口热乎饭?
    过了一会儿,苏毅脑中灵光一闪——干跑腿!顺带捎带送外卖。
    念头刚落,思绪便如溪流破冰,哗啦啦奔涌开来。
    还真別说,这活儿有门道:替人送封急信、跑趟药铺、帮瘫在床上的老人买包烟……零碎赚头攒得住口粮。
    再搭上外卖呢?
    酒楼饭庄的单子敞开著接——哪家太太懒得挪窝,哪家老爷嫌天热不愿出门,点个菜,热腾腾送到炕头,不就是现成生意?
    若能拿下“同福楼”“万盛轩”这类大馆子的长期差事,温饱稳稳噹噹,粗布衣裳换新、隔三差五见点荤腥,绝非空话。
    当然,前路坎不少。四九城这张网,密得针插不进——光是底层,佛爷横著走、混混堵巷口,都得用实打实的分量去压、去拢。
    更妙的是,这支队伍拉起来,既是饭碗,也是耳目。跑街串巷间,谁家添了新人、哪条胡同换了主事、东城粮价涨没涨、西市巡捕昨夜抓了谁……消息自然就匯到掌心里。
    说不定,哪天撞上个意想不到的转机?
    主意一定,苏毅朝院门外朗声一唤:“二狗!”
    “哎,毅哥啥吩咐?”
    “今儿练到这儿。你跑一趟,把附近胡同里那些没主儿的孩子,全叫来——就说苏毅给他们寻了个活路。”
    顿了顿,又补一句:“老油条別招,陷得太深、心野难驯的,一个不收。”
    二狗挺直腰板听完,应了声“好嘞”,转身就蹽出了院子。
    约莫一个半钟头后,院墙外忽地炸开一阵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像一群麻雀扑稜稜飞进了院子。
    二狗领著十几个孩子鱼贯而入。
    一眼扫去,孩子们自然分作三拨:
    头一拨五个,领头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眉眼利落,肩背挺直,在这群孩子里最年长,按这年月的规矩,早算半个当家人。他们衣衫虽旧,却浆洗得乾净,棉袄也厚实些,袖口不见破絮。
    第二拨六个,跟先前的二狗差不多模样:补丁摞补丁,指甲缝里嵌著灰,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饿著肚子熬日子的。
    第三拨三人,衣服补丁不少,倒也不邋遢,可那眼神不对劲——贼溜溜、满不在乎,嘴角还掛著三分讥誚,浑身透著股滑不唧溜的劲儿。
    孩子们被二狗引著进屋,一抬眼,就见苏毅端坐堂中,脊樑如青松,目光似冷刃。
    没等开口,一股沉甸甸的压势已兜头罩下。
    胆小的娃儿腿肚子直打颤,眼眶发红,眼看就要抽搭出声。
    这时,年纪最大的那个姑娘反倒往前半步,下巴微扬,硬生生把那股怯意压在喉头,脆生生开了腔:
    “这位小爷,有话直说!咱穷得叮噹响,连隔夜粮都没有,想从我们身上刮油水?趁早歇了这份心!”
    话是硬气,手却悄悄攥紧了衣角。
    就连先前那仨斜著眼的傢伙,此刻也闭了嘴,缩著脖子不敢吭声。
    苏毅没接话,只朝二狗一点头:“那三个,送出去。”
    二狗一怔,隨即乾脆利落地冲三人一摆手:“回吧。”
    三人连屁都没敢放一个,掉头就蹽,鞋底刮著青砖,跑得比兔子还快。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那姑娘拧起眉毛:“你到底打的什么谱?”
    苏毅不答,反问:“你叫什么?”
    “行不改名,坐不更姓——菸袋斜街,田枣。”
    她特意把“田枣”俩字咬得清亮,还略略扬起下巴,仿佛这名字在斜街上响噹噹,自带三分底气。
    苏毅却忽然笑了。
    果然,是前世那部剧里头一位女主。虽说整部戏分三段,她只占第一折,但那份泼辣劲儿,一点没掺假。
    “放心,我不图你们什么。”
    他起身踱了两步,声音平缓却透著篤定:“我叫苏毅,刚落脚四九城不久,跟著叔父住在隔壁95號四合院。二狗他们几个,昨天还是李三棍子手里的『肉票』,是我从棍子底下抢出来的。如今吃住都在一处。今天请你们来,是想合伙干点正经营生,吃饱穿暖,站稳脚跟。”
    “说白了,也是抱团取暖——在这四九城里,单打独斗,活不过三天。”
    “你们以前各自抱团,不就为了不被人踩、不被抢、夜里能囫圇睡个觉?那何不索性合一块儿?人多,扛事的肩膀多;主意多,出路自然宽。”
    “至於我——会几手真功夫。谁敢伸手欺负你们,我替你们挡;谁欠了血债,我陪你们討。”
    田枣绷著的肩膀终於鬆了一寸,可眼神仍像防狼似的,盯得苏毅不放。
    苏毅心里清楚,这姑娘信了七分,还留著三分提防。
    只是唇角微扬,右手轻翻,一根乌木筷已悄然臥在掌心,隨即手腕一沉,筷尖如钉般贯入身侧的榆木方桌,木屑无声迸溅。
    这一手,当场震住了田枣和一眾孩子。
    “好!我们信你!”
    田枣立马应声,话音未落,眼珠一转,又凑近半步:“小爷,您既然说能帮我们討回公道,眼下正有一桩急事想托您。”
    苏毅斜睨著她,眸光清亮,只頷首:“讲。”
    田枣语速飞快:“前两天我们在前门大街討生活,被一伙地痞围住羞辱。他们倒也罢了,可竟把我们最小的兄弟掳走了,勒令我们凑钱赎人——求小爷出手,救他出来!”
    这帮混混真够下作,连半大孩子都下得去手,还要逼同伴东拼西凑?
    苏毅眉峰一压,目光锐利:“人在哪片?那伙人几个?头目长什么样?”
    田枣忙不迭答:“就是个不成气候的小团伙,专挑进城卖力气的外乡人下手,领头的是个腆著肚子的肥佬。”
    呵,这年头能养出这身横肉,怕是没少刮油水。
    苏毅一点头:“成,待会儿你带路。”
    田枣眼圈泛红,深深一躬:“谢小爷!只要人平安回来,往后咱们全听您的!”
    苏毅摆摆手:“別叫小爷,喊我苏毅就行;年纪小点的,叫声毅哥也行。”
    “好嘞!”
    孩子们哄然一笑,连空气都鬆快了几分。
    有苏毅坐镇,这群散沙似的娃娃,总算有了主心骨,日子也透出点盼头来。
    苏毅这才慢悠悠开口:“既说到抱团过活,我这儿倒有个营生,大伙儿议议。”
    “你们长年在四九城穿街走巷,哪条胡同通哪扇门、哪家铺子缺跑腿的,心里都有数吧?接些送信、抓药、捎东西的活计,能不能餬口?”
    “起步先跑附近几条胡同,等口碑立住了,再往大饭庄、大酒楼揽送餐的差事——那才是真能挣著钱的。”
    田枣等人眼睛一亮,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片刻后才齐声回应:“送信跑腿,咱熟门熟路,肯定能干;就是赚得薄,全是苦哈哈的零钱,攒不下多少。”
    “至於给酒楼饭庄送餐……难吶。人家自有固定伙计,压根不认生脸,更別说用咱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