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舅哥的女儿

    几杯白酒下肚,饭桌上的气氛就热络了不少。
    酒这东西,有时候还真是个好东西。
    它能让人把平时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也能把人与人之间那层隔阂给稍微冲淡一点。
    张若然和两个孩子吃得快,没一会儿就放下碗筷,说是吃饱了,先下桌去透透气。
    其实李泽心里明白,若然和梦寒那是不想看见他,看著他那张脸就吃不下饭。
    至於梦璃,那纯粹是被妈妈和弟弟给拉走的。
    很快,那张摺叠圆桌旁,就只剩下李泽和三个大舅哥了。
    虽然小舅张建民对李泽还是板著张脸,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但是大哥张建国和二哥张建军,喝了李泽敬的几杯酒,脸色倒是缓和了不少。
    至少,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横眉冷对,愿意跟李泽说上那么一两句热乎话了。
    李泽手里端著酒杯,很有眼力见地给大哥把酒满上,然后试探著问道:
    “大哥,这么多年没见。”
    “家里都还好吧?”
    “我看你那车也不错,这两年生意做得挺红火吧?”
    张建国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神色。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咋吧咋吧嘴,带著几分醉意说道:
    “李泽啊,你不在的这些年,你是不知道。”
    “我一直在外面包工程,做建材生意。”
    “虽然辛苦是辛苦了点,但这几年行情不错,效益还可以。”
    “前前后后,我也赚了有一千来万吧。”
    “不仅在镇上盖了楼,在汉市我也全款买了一套大房子,就在三环边上。”
    听到“一千来万”这个数字,李泽配合地露出了惊讶和佩服的表情,竖起大拇指:
    “哟,一千来万?”
    “那大哥你这可是真发財了啊!这在咱们这儿,那绝对是首富级別的了!”
    “厉害,真厉害!”
    张建国被这一通马屁拍得挺舒服,但他也没忘了敲打李泽。
    他用筷子指了指李泽,嘆了口气说道:
    “你知道就行。”
    “我就跟你说实话吧。”
    “当初你要是不走,你要是肯跟著我干。”
    “凭你那个脑瓜子,再加上我的路子,咱俩联手。”
    “这十八年下来,別的不敢说,让你分个七八百万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你说说,那不比你去什么美利坚,在那边刷盘子送外卖强多了?”
    “哪怕你现在带回来五百万,那也只是刚赶上个尾巴。”
    李泽连连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子:
    “是是是,大哥教训的是。”
    “当初確实是我目光短浅,错过好机会了。”
    “以后还得大哥多提携提携。”
    看著李泽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张建国心里的气也顺了不少。
    但他脸上的自豪並没有维持太久,很快,那股兴奋劲儿就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愁容。
    张建国把酒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长嘆了一口气:
    “唉……”
    “其实啊,李泽。”
    “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明白了。”
    “这钱多钱少的,有时候真没啥大用。”
    “如果可以,我寧愿用我现在手里所有的钱,那一千多万全都拿出来,去换我女儿开心哪怕一天。”
    听到“女儿”两个字,李泽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来了。
    当初他离开的时候,大哥家正好有个女儿,叫张子萱。
    那时候她还是个只会满地爬的小不点,才两岁大,长得粉雕玉琢的,特別可爱。
    李泽走之前还抱过她,给她买过糖吃。
    这一晃十八年过去了。
    “是子萱吧?”
    李泽问道:
    “那孩子现在应该有二十岁了吧?”
    “时间过得真快啊,都成大姑娘了。”
    张建国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有些浑浊:
    “可不是嘛,二十了。”
    “小时候那孩子多好啊,见人就笑,聪明伶俐的。”
    “那时候我看著她,心里別提多美了,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我也觉得是。”
    “为了给她最好的,我才拼命赚钱。”
    说到这儿,张建国又喝了一大口闷酒,声音有些哽咽:
    “可是……这孩子上了高中以后,就不行了。”
    “变得不爱说话,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总是鬱鬱寡欢的。”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学习压力大,也没太当回事。”
    “可是后来高考完了,情况越来越严重。”
    “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吃不喝,有时候又突然大哭大闹,甚至还……”
    张建国没忍心把那个词说出来,只是指了指手腕,摇了摇头:
    “后来带她去大医院检查。”
    “医生说是重度抑鬱症。”
    “药也吃了,心理医生也看了,就是不见好。”
    “本来考上个不错的大学,但诊断都出来了很严重,索性我就给她办了休学,让她在家里养著。”
    “我现在哪怕赚再多的钱,看著孩子那样,我这心里也不是滋味啊。”
    听到这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小舅张建民也忍不住插嘴道:
    “那真是的,现在的娃儿太苦了。”
    “我儿子现在上高中,也是那个样。”
    “每天早上五六点就得起,晚上十一二点才睡,回来倒头就睡,一点精神都没有。”
    “这压力太大了,好好的孩子都给压坏了。”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李泽静静地听著,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著。
    抑鬱症。
    这確实是个很棘手的问题,很多人不理解,以为是矫情。
    但其实那是一种很痛苦的生理病变。
    不过,这对李泽来说,並不是绝症。
    他在美利坚的时候,顺手收购了一家顶级的生物医疗公司。
    这家公司最近刚好研发出一种针对重度抑鬱症的新型特效药。
    配合那种深度的神经调理疗法,治癒率非常高。
    目前这种药还没有在国內上市,但在国外的高端医疗圈子里已经很有名了。
    李泽看了看一脸愁容的大哥,並没有急著把这话说出来。
    毕竟他刚把自己的人设定义为“赚了点小钱的回国华侨”。
    要是突然说自己有能治好疑难杂症的特效药,未免有点太玄乎了。
    李泽只是点了点头,跟著附和了一番孩子们不容易、家长要多关心之类的话。
    但在心里,他已经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等这次过完年,找个合適的机会,哪怕是编个理由,也要把那个特效药弄过来给子萱试试。
    或者乾脆安排大舅一家去美利坚旅个游,顺便把病给治了。
    这也算是他这个消失了十八年的姑父,给张家的一点弥补吧。
    ……
    就在男人们在屋里长吁短嘆的时候。
    院子外面的空地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今晚的月亮很圆,掛在树梢上,把这片乡村照得挺亮堂。
    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远处牛棚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牛叫,还有鸡窝里母鸡挪动身体的“咯咯”声。
    张若然披著那件旧羽绒服,站在田埂边上。
    李梦寒和李梦璃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边。
    李梦寒踢著脚下的土块,一脸倔强地说道:
    “妈,我刚才就想说了。”
    “我不管他在外面赚了多少钱,五百万也好,五千万也罢。”
    “我绝对不接受他的任何帮助。”
    “我一个人在学校也能打零工,而且寒暑假我也可以送外卖。”
    “等到大三我就能去实习赚钱了。”
    “学费和生活费我马上都能自己负担了,我不需要他的臭钱。”
    “我就要让他看看,没他这个爹,我们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听到这话,旁边的李梦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抱著胳膊,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看著弟弟:
    “哎哟,咱们家的小男子汉真有骨气。”
    “行啊,弟弟你不跟我抢,那我就一个人有两份钱了。”
    “到时候我拿他的钱买好看的衣服,买新款的包包,到处去旅游,去吃大餐。”
    “你就搁家里啃馒头,看著我朋友圈羡慕去吧!”
    说到这儿,李梦璃转过头,拉著张若然的手摇晃著:
    “然后啊,我还要用爸爸给我的钱,给妈妈买好多好多礼物!”
    “买最好的化妆品,买最暖和的羽绒服。”
    “对了,还有那个房贷,我也帮妈妈还了!”
    “这样妈妈以后每个月赚的工资就能自己存著花了。”
    李梦寒气得瞪大了眼睛,指著姐姐说道:
    “姐!你怎么能这么容易就屈服了呢?”
    “你这是被糖衣炮弹给腐蚀了!”
    “你忘了咱们妈受的苦了么?你怎么能拿他的钱呢?”
    李梦璃撇了撇嘴,伸手戳了一下弟弟的脑门:
    “你这个小傻子。”
    “正是因为知道咱们妈受了苦,咱们才更应该接受咱爸的钱啊。”
    “你想想,那是他欠咱们的,欠妈的。”
    “你要是不要,那钱指不定就被他在外面给別的女人花了。”
    “你要理所当然地拿过来,用他的钱来减轻咱妈的负担,让咱妈过好日子。”
    “这才是最大的孝顺,懂不懂?”
    李梦寒被姐姐这套歪理给说愣了,张了张嘴,竟然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这时候,张若然嘆了口气,开口打断了姐弟俩的爭吵:
    “好了,你们两个別吵吵了。”
    她转头看著女儿,眼神有些复杂:
    “话说梦璃,你怎么看起来这么容易就接受了你爸爸?”
    “你是真的从心里接受他了么?”
    李梦璃想了想,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认真地说道:
    “怎么说呢……”
    “其实我一直都挺想有个爸爸的。”
    “当然了,我之前也跟妈你一样,觉得他是个很不好的人,是个拋妻弃子的坏蛋。”
    “但是今天相处下来,我感觉爸其实也没那么差……”
    “他看我的眼神很温柔,他帮我们搬东西也很卖力,而且他也不像那种在外面花天酒地变得油腻的大叔。”
    张若然沉默了一会儿,看著远处的月亮,轻声说道:
    “其实……你爸爸本质上確实是个很好的人。”
    “不然当初我也不会不顾家里反对,非要跟他结婚。”
    “他年轻的时候,热心肠,有衝劲,对我也是真的好。”
    听到妈妈居然夸爸爸了,李梦璃眼睛一亮:
    “这么说,妈你原谅爸爸了?”
    张若然摇了摇头,语气重新变得坚定:
    “一码归一码。”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当初他狠心离开我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从前那个李泽了。”
    “这十八年的伤口,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癒合的。”
    张若然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语重心长地说道:
    “不过,梦璃你刚才的想法没问题。”
    “他是你爸爸,他有抚养你们的义务。”
    “你们用他的钱,那是天经地义的,不用觉得亏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梦寒,你也別太对你爸那么敌视了。”
    “就像你姐说的,你爸赚的那些钱,本来就是该留给你们的。”
    “你迟早要继承我跟你爸的財產的。”
    “这钱你不花,难道真留给外人?”
    李梦璃赶紧举手插话:
    “妈,別忘了还有我!”
    “我也要继承!”
    张若然笑了笑:
    “对对对,我可不会忘了我女儿璃璃。”
    李梦寒看著妈妈和姐姐,虽然心里那个疙瘩还没完全解开,但他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他闷闷地说道:
    “行吧。”
    “既然妈你都这么说了。”
    “你们愿意用就用,我不反对。”
    “但我有自己的坚持,反正我现在自己能赚钱,我就先不花他的。”
    张若然看著儿子那一脸倔强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欣慰。
    只是觉得,这孩子这股子死心眼的脾气,確实跟他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行了,就说到这里吧。”
    张若然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现在你们爸爸回来了,不管怎么说,对这个家总归是件好事。”
    “天也不早了,明天一早我们要去给你们外公外婆上坟。”
    “你们去车里拿上洗漱用品,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俩孩子点了点头,齐声答应道:
    “哦,知道了妈。”
    说完,李梦璃拉著还在彆扭的弟弟,往屋里跑去。
    张若然看著孩子进屋了,自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夜风有点凉,吹得她清醒了不少。
    她嘆了口气,转身往那辆大眾车走去,打算去车上拿点东西,顺便自己静一静。
    刚走到车边,张若然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因为在旁边那辆黑色的奥迪车旁,也站著一个人。
    李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正靠在车门上,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静静地看著她。
    月光下,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大眾对奥迪。
    前妻对前夫。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