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那些敲门的人

    警报声还在大厅內迴荡,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天眼无人机已抵达目標空域!”
    “正在切换光学侦察模式!”
    操作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大屏幕上的雪花点闪烁了几下,隨后画面逐渐清晰。
    探照灯的光柱穿透了漫天的黑雪,照亮了那片冰原。
    在那惨白的光圈里,並没有出现预想中狰狞咆哮的异兽,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菌毯。
    那是人。
    一群衣衫襤褸、形容枯槁的人。
    他们裹著各种各样的东西——破烂的羽绒服、窗帘、甚至是死人的大衣。他们互相搀扶著,在零下四十度的寒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有老人,有妇女,还有被裹在怀里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孩子。
    他们不是军队,不是入侵者。
    他们是邻国边境倖存下来的难民。
    指挥大厅里的气氛变了。
    刚才还准备下令开火的周卫国,手僵在了半空。
    “是……平民?”
    “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老將军的声音有些乾涩。
    不是早就已经切断了陆地上的交通枢纽了吗?
    外面还充满了毒气和酸性物质,他们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画面中,这群难民似乎也看到了长城上那如同太阳般耀眼的灯光。那是他们在黑暗中看到的唯一希望。
    原本麻木的队伍突然骚动起来。
    他们开始奔跑,有人摔倒了,又手脚並用地爬起来。
    他们向著那道光墙,向著那代表著温暖和生存的钢铁壁垒,发疯一样地冲了过来。
    “救命——!”
    “开门!求求你们开门!”
    虽然隔著屏幕听不到声音,但从他们张大的嘴巴和扭曲的表情中,每个人都能读懂那种撕心裂肺的吶喊。
    几分钟后。
    这支数百人的队伍终於抵达了长城脚下。
    那里有一扇巨大的、用於工程车辆进出的备用闸门。此刻,那扇门紧紧关闭著,就像是一道铁壁。
    难民们扑到了闸门上。
    他们用冻得发紫的拳头,用捡来的石头,甚至用自己的脑袋,疯狂地砸著那厚重的合金门板。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顺著传感器传回了指挥中心,每一声都像是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让我们进去!我们不想死!”
    “我有孩子!我有钱!让我进去!”
    一个披头散髮的女人挤到了最前面。她怀里抱著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举过头顶,对著长城上的哨兵跪了下来。
    她一边磕头,一边高举著那个孩子,脸上涕泪横流,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什么。
    在那强光的照射下,那个孩子的小脸露了出来。
    青紫色,双眼紧闭,睫毛上掛著白霜。
    ……
    05號哨所。
    负责值守的团长赵刚,此刻正站在射击位上,双手紧抓著栏杆。
    作为一名军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对著怪兽扣动扳机,可以將枪口对准任何武装入侵者。
    但现在,在他枪口下的,是一群跪在雪地里磕头的平民,是一个被母亲高高举起、可能已经冻僵的婴儿。
    “团长……怎么办?”
    旁边的年轻哨兵声音在发抖,手中的机枪不知该指向哪里。
    “他们……他们快冻死了。”
    赵刚咬著牙,看著下面那惨烈的一幕。
    那是一群活生生的人啊。
    如果不给他们开门,只要再过半小时,这几百人就会全部变成这冰原上的冰雕。
    那种良心的拷问,比敌人的子弹还要让人痛苦。
    “接……接通指挥中心。”
    赵刚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通讯器。
    “报告总顾问。05號哨所遭遇……遭遇难民衝击。”
    “目测约五百人,大部分是老弱妇孺。他们没有重武器,只是……只是在求救。”
    赵刚的声音有些哽咽。
    “外面气温太低了,那个孩子看起来快不行了。请示……是否可以接收部分妇女儿童?我们可以把他们隔离在缓衝区,给点热水和食物……”
    通讯频道里一片寧静。
    所有的一线部队都在听著,所有的参谋都在听著。
    这是一个关於人性的选择题。
    开门,是良知。不开门,是责任。
    指挥中心內,林业站在指挥台前,看著屏幕上那个跪地举婴的母亲。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三十次轮迴。
    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了。
    第十二次轮迴,他也曾心软过。他打开了避难所的大门,接纳了一批流民。结果,那是噩梦的开始。
    有人携带了潜伏期的变异病毒,一夜之间,整个避难所变成了病毒的乐园。
    有人为了抢夺有限的食物,在半夜用磨尖的牙刷捅进了收留他们的恩人的喉咙。
    善意,在末世里,往往是最廉价且最致命的毒药。
    “赵刚。”
    林业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赵刚的求情。
    “你是一名军人,不是慈善家。”
    “你的职责是守住这道墙,而不是在墙上开个洞。”
    “可是总顾问!那是孩子啊!”赵刚急了,声音提高了几度,“我们真的要眼睁睁看著他们在我们脚下冻死吗?我们也是人啊!”
    “正因为我们是人,所以才要学会做最残酷的算术题。”
    林业打断了他,语气严厉。
    “你知道那扇门打开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长城的全封闭生化屏障失效。”
    “外面全是未知的孢子、病毒、辐射。只要那扇门开一条缝,那些看不见的杀手就会顺著空气钻进来,顺著那些难民的衣服钻进来。”
    “我们地下城里有十四亿人。难道你要为了这几百个陌生人,让我们的同胞冒著被感染、被灭绝的风险吗?”
    林业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赵刚心头的热血。
    “可是……”赵刚看著下面那一张张绝望的脸,依然无法下定决心。
    “没有可是。”
    林业转过身,按下了全频段广播键。
    他的声音,顺著大功率扬声器,在长城外的冰原上炸响。
    “这里是龙国特別对灾局。”
    “我是最高指挥官林业。”
    “现在重申特別对灾局令:全境封锁,禁止任何形式的进出。”
    “我们不接受难民,不提供庇护,不进行救援。”
    “请立即离开防线警戒区。”
    “重复,请立即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广播的声音一遍遍迴荡。
    每一个字,都是对墙下那些人的死刑判决。
    墙下的难民们听不懂龙国文,但他们听懂了那个语气的冷漠。
    那个跪在地上的母亲,手臂僵了。她看著怀里已经渐渐失去体温的孩子,眼中的乞求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怨毒。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你们也別想好过。
    “既然不给活路……那就一起死!”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怒吼。
    那是某种外语,带著歇斯底里的疯狂。
    紧接著,原本跪在前排的老弱妇孺突然向两边散开。
    几十个藏在人群中间、一直低著头的壮汉冲了出来。
    他们之前偽装成难民,裹著厚厚的大衣。此刻,他们才扯开大衣,露出了里面绑满全身的——简易炸药和雷管。
    甚至有几个人手里还端著藏在大衣下的步枪。
    这竟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特洛伊木马”。
    他们利用妇女和儿童做掩护,利用守军的同情心靠近城墙,目的只有一个——炸开缺口,强行闯入。
    “为了生存!冲啊!”
    领头的独眼壮汉举起枪,对著墙头的探照灯就是一梭子。
    “噠噠噠!”
    子弹打在装甲板上,溅起几朵微不足道的火花。
    “爆破组!上!把那扇门炸开!”
    几十名身上绑著炸药的暴徒,发疯一样冲向那扇合金闸门。
    那是为了活命可以践踏一切人性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