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做这个?

    此时天还没亮,凛冽的寒风卷著雪沫,刮过丁卯峰顶这片被清理出来的训练场,这里的照明来自旁边的聚光灯,借著雪的反射,不比白天暗。
    路明非穿著厚实的作战服,依旧觉得寒气无孔不入,尤其是握著那杆冰冷彻骨的长枪的双手,几乎快要失去知觉。
    这几天路明非都起得很早,比白月魁还要早,他没想过练武会这么早,那么累,可麦朵告诉他,她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於是路明非咬咬牙坚持下来了,不止是为了在这末日获得一身防身的功夫,总不能比不过年纪比他还小的麦朵吧。
    由於这几天都是天不亮就起床,所以路明非的早餐都是麦朵帮忙带的。
    麦朵站在他面前,一身利落的劲装,呼出的白气在她面前凝而不散。她手中那杆亮银长枪,在雪地映衬下,仿佛自身也在发光。
    “枪,是身体的延伸,不是一块死铁。”麦朵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在教路明非的时候,她好像变成了乌兰敖登,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你要感受它的重量,它的平衡,它的骨。”
    她將长枪平举,做了一个最基础的端枪式,动作浑然天成,仿佛枪与人本就是一体的。
    “来,照我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麦朵一边说,一边纠正著路明非歪歪扭扭的站姿,“腰要挺直,但不是僵硬。对,想像你的脊柱是一条龙,要活,不能死。”
    路明非依言调整,只觉得浑身彆扭,那杆长枪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前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麦朵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扶住他颤抖的小臂。少女指尖的温度透过厚厚的衣物传来,让路明非微微一僵。
    “放鬆,別跟枪较劲。”她的声音很近,就在耳侧,“你的力量不是用来压制它,而是用来引导它。看前面那块凸起的雪堆,把它当成目標,感受从脚底发力,经腰,过肩,最后传递到枪尖。”
    路明非努力集中精神,按照她的指引去做。他笨拙地尝试发力,猛地向前一刺!
    枪身发出一声无力的破风声,动作变形,脚步踉蹌,差点把自己带倒。
    “噗嗤——”麦朵忍不住笑出声来,隨即又赶紧板起脸,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你这是刺枪还是把自己当標枪扔出去?力量是线,不是点。要稳,要准。”
    她接过路明非手中的枪,再次演示。只见她腰身微微一拧,手臂看似轻柔地送出,长枪却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弹出,“嗖”地一声,枪尖精准地点在之前指的那块雪堆上,雪花四溅。
    “看清楚了吗?不是用手臂的力量,是用全身。”她把枪递迴给路明非,“再来。”
    路明非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回忆著刚才麦朵动作的韵律。他闭上眼睛,感受著脚下的积雪,腰腹的核心,再次刺出。
    这一次,虽然依旧生涩,但枪身稳了许多,破空声也带上了一丝锐利。
    “对!就是这样!记住这个感觉!”麦朵眼睛一亮,鼓励道。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这单调重复的基础动作中流逝。刺、收、再刺。路明非的手臂从酸麻到剧痛,再到近乎麻木,汗水浸湿了內衬,又在低温中变得冰凉。
    麦朵始终在一旁看著,不时出声指点。
    “手腕再压低一分。”
    “脚步跟上,別定死在那里。”
    “呼吸!別憋著气,配合你的动作!”
    她的要求严格,但耐心十足。当路明非终於能连续做出几次像样的直刺时,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休息一下。”麦朵从隨身的小包里拿出水壶递给他。
    路明非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冷的水,感觉喉咙里像是有刀子在割,但精神却奇异地亢奋。他看著麦朵在雪地里隨意舞动长枪,那身影与记忆中那个在晨光与雪幕中惊艷了他的少女重合。
    “麦朵,”他忍不住问,“你练了多久,才能……才能像你之前舞得那么好看?”
    麦朵停下动作,將枪尾顿在雪地里,想了想:“从我能拿得动这桿枪开始吧。老爸说,我们乌兰家的枪,是刻在骨头里的。”
    她看著路明非,眼神清澈而认真:“路明非,枪法不是为了好看。它的每一式,都是为了生存,在噬极兽扑过来的时候,你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所有的动作都必须是本能,我现在教你这些枯燥的东西,就是希望有一天,它们能成为你的本能,在关键时刻,能救你的命。”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路明非看著麦朵被冻得微红却无比坚定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这杆仿佛沉重了许多的长枪,心中那点因为枯燥和疲惫而產生的烦躁悄然消散。
    他重新握紧枪桿,感受著那冰冷的触感和內在的坚韧,挺直了腰背。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深吸一口气,“麦朵,我们继续吧。”
    当日头东升,將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时,麦朵终於喊了停。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
    这句话如同赦令,路明非紧绷的最后一根弦骤然鬆开。他几乎是瞬间脱力,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剧烈地翻腾。
    他感觉两条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酸、麻、胀、痛,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麦朵看著他这副狼狈的样子,摇了摇头,嘴角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走过去,轻盈地拾起地上的长枪,用自己的衣袖仔细擦去枪桿上沾著的雪水和尘土,动作熟练而珍重。
    “看来这几天训练没有白费,能坚持这么久,算你厉害。”她將擦好的长枪背在身后,走到路明非面前,伸出手,“起来,刚练完不能马上坐下,慢慢走走,不然明天有你受的。”
    路明非抬起头,看著麦朵伸出的手,那只手在夕阳的余暉下仿佛带著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借力站了起来,双腿一阵发软,差点又坐回去,幸好麦朵及时扶住了他。
    “谢……谢谢……”路明非的声音因为脱力和寒冷而有些沙哑。
    “走吧,回去了。”麦朵鬆开手,转身走在前面,步伐依旧稳健,与路明非一步三晃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路明非拖著灌了铅似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麦朵身后。
    寒风依旧,但他却觉得体內有一股热气在流动,那是剧烈运动后残留的余温,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的疲惫。
    他看著走在前面的麦朵的背影,那杆长枪在她背上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勾勒出坚定的轮廓。
    夕阳將她的髮丝染成暖金色,与她此刻清冷的气质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
    三人刚从雪山训练场乘电梯下来。路明非跟著麦朵练了一早晨枪法,此刻浑身酸痛,胥童则不知从哪儿晃悠出来,正好在电梯口碰上。
    清晨的营地广场上,广播体操的音乐鏗鏘有力地迴荡著。白月魁站在人群前方,一身利落的运动装束,带领眾人舒展肢体。
    她的动作精准而充满韵律感,与身后那群肌肉賁张的壮汉画风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
    “白老板这……是在干嘛?”路明非揉著酸痛的胳膊,看得一愣。
    “做早操啊,这都看不出来?”胥童斜倚在防护栏上,嘴里叼著根草茎,笑得痞气。
    “第一次见嘛……”
    “第一次见?怎么会?哦对——”胥童拖长了音调,促狭地挤挤眼,“你小子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怎么,你那个世界的人都这样?”
    “喂!你胡说!哪有!”路明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哦——”胥童恍然大悟般点头,“就你是这样啊。”
    “不是!我是说我哪有睡到日上三竿!”路明非气得跳脚,这胥童分明是故意损他。
    他不过就是……比一般人稍微贪睡了那么一点点而已!再说了,他哪天不是吃了早饭的?虽然基本都是被白老板拎起来才吃上。
    麦朵在一旁抿嘴轻笑,指了指队伍里一个格外认真的身影:“別里科夫每次都做得很认真嘛。”
    “那是,”胥童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钦佩,“他可是白老板一手带大的,能不像样吗?”
    路明非目光扫过做操的人群,定格在白月魁身旁那个铁塔般的汉子身上:“就那个……拿锻造台当龙门架使的大叔?”
    “誒?你怎么知道?”
    “我上次路过工坊看见了,”路明非比划著名,“那么大的铁锤,他直接掛上做绳索夹胸,真是工作健身两不误。”
    “要不说人家是村子里的首席铸造师呢,没这膀子力气怎么行。”胥童嘖嘖称奇。
    “叮——”电梯抵达底层。
    穿过中心公园时,路明非再次见证了何为“诸神黄昏”。儘管见过几次,他每次仍会被这群大爷大妈超越人类极限的锻炼方式震撼到灵魂出窍,有拿额头哐哐撞铁桿的,有拿绳子套著脖子盪人体鞦韆的,更有甚者四肢著地,模仿猎豹从高台阶上飞窜而下,速度比他用两条腿跑还快!
    但最养眼的,还属白月魁。白老板年纪虽长,身体状態却年轻得离谱,有时路明非面对她,都恍惚觉得是位邻家姐姐。
    后来变成邻家姐姐了。
    为什么呢,因为有次路明非自己嘴贱,问了一句白月魁今年已经年近百岁,那他是不是该叫她声白奶奶才对。
    年龄在哪都是女人的忌讳,白月魁也一样,於是路明非被揍了一顿,並被罚三天不准来蹭饭。
    路明非当然是舔著脸去认错,好说歹说,甚至游戏上故意输了几把,还亲切叫了几声“白姐姐”,这才得以留下来继续蹭饭。
    自那以后路明非老老实实和其他人一样管白月魁叫白老板。
    这时,白月魁注意到了缩著脖子试图溜边的路明非,远远朝他招了招手。
    路明非立马屁顛屁顛小跑过去衣食父母召唤,岂敢不从?
    “你也来练练,放鬆一下肌肉。”
    “我?做这个?”路明非指著自己鼻子,一脸难以置信。他刚被麦朵操练得死去活来,现在还要做操?不如直接给他个痛快!
    但最终,在胥童和麦朵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下,路明非还是硬著头皮站进了队伍。
    他本就四肢不协调,加之体力透支,从没学过的早操被他做得歪七扭八,活像只抽筋的螃蟹。
    他隱约听见身旁白月魁极轻地笑了一声,却不敢抬头求证,只能在心里默默流泪,怀疑白老板是不是还在记恨他之前喊过那声“白奶奶”。
    操练结束,胥童和麦朵打了个招呼便各自离开。路明非则像条脱水的鱼,耷拉著脑袋跟白月魁往回走。
    “怎么样,有没有感觉舒展很多?”回到家,白月魁拿起毛巾轻轻擦拭额角的细汗,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路明非直接瘫在桌上,气若游丝:“水……给我水……”那声音悽惨得仿佛再不喝水就要当场化作飞灰。
    白月魁无奈摇头,倒了杯水递过去。路明非一把抓住,“咕咚咕咚”几口灌下,隨即被呛得满脸通红,剧烈咳嗽起来。
    “嘖,”白月魁一脸嫌弃,“冒冒失失的,喝个水都能呛到。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派任务给你?”
    “咳……这不是喝太急了吗……”路明非好不容易顺过气,猛地抓住重点,“任务?又有我的份了?”
    “什么叫『又』?”白月魁挑眉,“你统共就出过一次任务,还是快半个月前的事了。”
    “后天,你跟胥童小队一起行动,目標活捉一只2型噬极兽。”
    路明非刚喝进去的第二口水差点喷出来:“啥?抓噬极兽?我去抓?!”
    “带你去见见世面,主力是夏豆,不用你衝锋陷阵。”白月魁轻描淡写地补充。
    路明非想起来了,虽然不知道夏豆的潜能具体是什么,但他见过夏豆控制了一只小狗后空翻,所以这次任务是保护夏豆去活捉一只噬极兽吗?
    那么这次任务应该很简单吧。路明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