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受种

    青石板街,江家院子。
    三个孩子都已睡熟。
    龙凤胎躺在摇床里,小小的胸膛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江安下睡在隔壁小榻上,四岁的孩童,梦里不知遇见什么,嘴角还掛著一丝笑意。
    江仙將林氏哄睡过去,独自起身,来到几个孩子的房间之中。
    他手中托著一物,並非洛书遗简本体,而是一缕从龟甲上剥离的虚影。
    那虚影薄如蝉翼,淡如烟嵐,在掌心缓缓流转,隱隱浮现出龟甲上的古拙纹路。
    这是洛书遗简新得的神通。
    分化子简,赠予他人,可为其开启修行资质,更可借之感应受者吉凶祸福。
    深吸一口气,江仙起身,先走到摇床边。
    烛光下,两个孩子睡得正香。
    女儿小脸粉嫩,睫毛长而密,像极了林挽月。
    儿子则眉目疏朗,鼻樑挺直,有几分他的影子。
    江仙伸出右手,掌心虚影缓缓飘起,悬浮在两个孩子上空。
    虚影中分出两缕极细的流光,如丝如缕,悄无声息地没入孩童眉心。
    摇床里的孩子依旧酣睡,毫无异状。
    江仙心中一沉。
    他收回流光,虚影重归掌心。
    那两缕探入孩子体內的气息,如泥牛入海,未激起半分涟漪。
    无灵根。
    洛书遗简无法引动。
    他沉默良久,转身走向江安下的小榻。
    儿子睡得很沉,一只小手露在被子外,手指纤细,掌心柔软。江仙蹲下身,轻轻握住那只小手。
    他再次催动虚影。
    这一次,流光只分出一缕,细如髮丝,缓缓没入江安下眉心。
    依旧平静,毫无波动。
    江仙怔怔看著儿子和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都没有灵根。
    这意味著,三个孩子,江仙可以选择一个植入子简,为孩子开启修行的资质。
    他低下头,看著儿子稚嫩的脸庞。
    四岁的孩子,懂得什么?
    若將子简种入他体內,为他开启修行之路,这孩子……会快乐吗?
    江仙闭上眼,心中挣扎如潮。
    他並不知晓这洛书遗简的来歷,就这样凭空出现,而且这子简,很明显,不是让他给自己所用的。
    但旁人,江仙信不过,对他人的信任,是对自己的背叛。
    如若是让他选择这子简的受种对象,那只能是和自己有著血脉联繫的人。
    也就是自己的子嗣,以血脉亲情为纽带,要远比一个外人更让他感到放心。
    他来到这个世界多年,也適应了这样的生活。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良久,他睁开眼。
    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轻轻將儿子抱起,走到堂屋中央。
    月光从窗欞洒入,在地上像是铺了层银霜。他將江安下放在蒲团上,孩子依旧未醒,睡得香甜。
    江仙盘膝坐在他对面。
    掌中虚影缓缓升起,这一次不再试探,而是尽数没入他体內。
    江仙轻叱一声,子简如乳燕归巢,没入江安下眉心。
    孩子浑身一颤,眉头微蹙,似有所感,却未醒来。
    那子简在他眉心停留片刻,缓缓下沉,最终落于丹田处,化作一点微不可查的蓝芒,静静悬浮。
    子简,已种入江安下体內。
    从此以后,这孩子便有了修行资质。
    虽然他原本没有灵根,可有了子简温养,日后未必不能提升。更关键的是,江仙能通过主简感应儿子安危,推算吉凶,在他修行路上护持一二。
    他走回桌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青阳凝水诀》。
    字跡端正,一笔一划,皆灌注心神。
    待他再大些,识得字了,便能照著修炼。
    有子简在身,修炼起来事半功倍。虽不能一步登天,可日积月累,总能有所成就。
    油灯將尽,火光渐微。
    江仙吹熄灯,在黑暗中静坐。
    同一轮月下,曹家大宅却是一片死寂。
    正房內烛火通明,药气瀰漫。
    曹富贵瘫在床上,面如金纸。
    他年不过五十,可此刻看著却像七十老叟,头髮全白,眼窝深陷,脸上皱纹如刀刻。
    曹云虎跪在床前,紧紧握著父亲的手。少年眉眼已有了曹富贵的阴鷙,只是此刻眼中满是慌乱。
    “爹……爹您撑住,大夫马上就来了……”
    曹富贵费力摇头,嘴唇翕动。
    “不,不必了,我的身子……自己知道……”
    他吃力地抬眼,看向儿子。
    那双曾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浑浊无神,却依旧死死盯著曹云虎,似要將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云虎……听爹说……”
    “爹您说,儿子听著。”曹云虎俯身,耳朵贴近。
    曹富贵喘息良久,才断续道。
    “去县里,请找青阳三煞……他们,要价狠,但办事利落……”
    “青阳三煞?”曹云虎一愣,“爹,那是江湖上的亡命徒……”
    “就是要亡命徒……”
    “张庆元……必已,联繫江仙,你要小心……”
    他忽然剧烈咳嗽。
    曹云虎慌忙替他擦拭,却被曹富贵抓住手腕。
    “江仙……”曹富贵死死盯著儿子,一字一句道,“才是……杀你大哥的……真凶……”
    曹云虎浑身一震。
    “爹……您怎么知道……”
    “我……查了四年……”曹富贵眼中涌出浑浊的泪。
    “那夜,荒地起火,几个小乞丐看见江仙和猎团……”
    他喘息更急,胸口剧烈起伏。
    “……我,原想著,借这个由头,將张家剷除,可……没,没机会了。”
    “那爹您为何不早说!”曹云虎显然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说……有何用?”曹富贵苦笑,笑容悽惨。
    “一山不容二虎,爹,常常教你,做事,需……分清主次……怕你衝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悔恨:“我……错在看轻了他……以为他……不过是运气好……”
    “不想……他如今,竟有……伏虎的本事。”
    话音渐低,气若游丝。
    曹云虎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泪水滚落。
    “爹,您放心,儿子一定替大哥报仇!先除张家,再杀江仙!”
    曹富贵吃力地抬手,摸了摸儿子的脸。
    “这些年……我待你严苛了,是不想你跟你大哥那般无用……”
    “不要怪爹……”
    曹富贵眼中最后一丝光在渐渐熄灭,他停顿了很久,才开口。
    “江仙若在……你动张家……先稳住他……再除去张家……站稳脚跟,即可徐徐除去猎团……”
    “江仙,现如今……绝不是……常人,如若动手,定要慎之……”
    他忽然抓住儿子的衣襟,用尽最后力气。
    “记住……莫要给张家……”
    手一松,无力垂下。
    曹云虎愣住,隨即扑到父亲身上,放声大哭:“爹!爹!”
    可曹富贵已听不见了。
    他睁著眼,望著床顶帐幔,瞳孔渐渐涣散。最后的光景里,一生的画面如走马灯般掠过。
    年轻时白手起家,与江福海、张庆元斗得你死我活。
    那时三人皆是青壮,意气风发,在临江镇的酒楼上对饮,说要做一番大事业。
    后来江家败了,他心中暗喜,以为少了个对手。可张庆元那老狐狸却越发难缠。
    再后来,云生长大了。
    那孩子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模样,聪明,狠辣,可惜太好色。他劝过,骂过,可云生不听。
    最后……最后失踪在那片荒地。
    他进山寻子,带著八个最忠心的家丁。在山里转了七天七夜。那一刻,他只在心里祈祷著,云生不过是离家远游了。
    直到冬天,一个小乞丐,在他门前乞討……
    他不甘心啊。
    曹家三代积累,好不容易成了临江镇的大户。
    他还想看著云生娶妻生子,看著曹家开枝散叶,看著张家被他踩在脚下……
    可如今,都成了空。
    还有许多事没交代……云虎还小,曹家的帐册藏在书房暗格里……县里那位大人,每年要送三百两银子……
    话到嘴边,却已说不出。
    黑暗如潮水涌来,吞没最后一点意识。
    曹富贵闭上眼,气息断绝。
    曹云虎跪在床前,哭了许久,直到泪乾。他缓缓抬头,看著父亲安详却又不甘的遗容。
    他起身,擦乾眼泪,走出房间。
    门外,管家和几个家丁垂手侍立,个个面色凝重。
    “老爷……走了。”曹云虎声音平静得可怕。
    “备丧。另外,派人去县里,请青阳三煞。就说……曹家有大买卖,请他们来谈。”
    管家一愣:“少爷,那三人是……”
    “照我说的做。”曹云虎打断他,眼中寒光如刀,“从今日起,曹家,我说了算。”
    月色下,少年的脸上再无半分稚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