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家

    一个身著轻薄素衣,披头散髮的女子,走进了后堂。
    她的眼珠儿睁得浑圆,隔老远就能瞧见其上布满血丝。
    眼袋乌黑肿胀,耳朵上还夹著一根稻草。
    她佝僂著身躯,拉开圆桌前的一把椅子,径直坐了上去,接著便死死盯著王奐不放。
    那眼神令王奐极不自在,这时王光娟说道:
    “那就是你二姑,你二爷爷的独女,唉,可惜染了疯病,她就那样,你別放在心上。”
    王奐记得照片上主位上的二老,其中一位,大概就是王光娟口中的二爷爷。
    只是……三伯,当真是被这个女人害死的?
    就在王奐思索著打探的说辞时,屋外突然涌入一大群人。
    王家的家宴,就快开始了。
    耳目眾多,王奐只能暂时將疑问压在心里。
    最后走入后堂的,乃是大伯王台远。
    他扫视一圈,笑道:
    “人都齐了,都入座吧。”
    並来到王奐的身后,拍了一下王奐的后背:
    “奐儿,你就坐我边上,回到家里,別有什么拘束。”
    王奐应声,跟隨入座。
    落座后,佣人们將菜餚陆续端上餐桌。
    王奐环视眾人,包括他在內,一共十八个大人,另有四个小孩。
    其中,也包括领王奐来后堂的青年。
    主菜是一条十斤的油烹翘嘴,鱼头正对著的王台远,率先发言。
    他表明此次家宴的目的,乃是给王奐接风洗尘。
    並且,將家族成员,一一介绍给了王奐。
    王奐起身:“少小离家,如今突兀归返,多有麻烦,还望多多谅解。”
    “你这是哪里话,回自己的家,麻烦个甚,你要是过得不自在,我们这些当长辈的,才是该检討,”
    说话的是个留著山羊鬍的精瘦男人,根据介绍,他是王奐的二伯,王台深。
    “就是,”梳著油头的中年男人接过话,“何况现在外面变化得这么快,很多东西我们这些老帮菜也学不来了,你在外面喝了那么多洋墨水,也该带带我们这些老顽固。”
    此人是大姑的丈夫,刘安民。
    “姑父抬爱了,外面千般变化也不如家里好,不过若有侄儿能够出力的地方,儘管吩咐就是。”
    “你看看,外面闯荡过的,说话就是有水平,婷婷,你不是一直想要套洋裙吗,晚点找你奐哥请点意见。”
    “爹!”
    坐在他身旁的姑娘,顿时红了面孔,娇羞嗔怪一声,但眼神却时不时偷偷往王奐这边瞟。
    她是刘安民的小女儿,王灵婷。
    面对家族成员的热切態度,王奐竟觉有种熟悉感。
    就像前世过年回家的头几日,家里人都会对自己嘘寒问暖。
    但过几天,一言一行,都会成为对方厌嫌的理由。
    晚宴在祥和中结束。
    大伯交代那位之前那位魁梧青年,也就是王奐的堂哥王爽仓,带王奐去刚腾扫好的空院房入住。
    这是標准一明两暗式的中式房屋,中间明堂,两侧是臥室和其他用途的房间。
    王奐將行李放入臥室之后,前往对侧的房屋內。
    这儿並未布置成书房,不过王奐可以要求家族更改。
    此刻,一只冒著热气的高木桶,摆放在房屋中间。
    是特意给王奐准备的热水,沐浴“洁身”之用。
    王奐走入木桶,想要用一次热水澡,稍微洗去身心的疲倦。
    却也不忘拿起一面镜子,观察背后的印记。
    莲花印依旧安在,而掛在衣架上的秒表,仍在滴答作响。
    没有时间了……王奐没等水凉,迅速擦乾身子,穿好衣服……只剩下几个小时,他必须立即找到续命的办法!
    眼下的线索全部指向三伯王台明,只是三伯已然身故,无法直接试探对方口风。
    不过,王奐记得通过心石所瀏览的场景,乃是在一间书房当中。
    那大概率就是三伯的书房,且就在这所老宅之中。
    或许,那间书房能成为王奐的突破口?
    念及此处,王奐立刻行动。
    走出房门,看到一个丫鬟候在门外,瞧模样,年纪在十四五岁。
    “奐少爷。”
    “嗯,你在这做什么?”
    “老爷说,你离家尚久,恐遇不便,叫我今夜在这里守著。”
    “一整夜?”
    “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
    “马倩,叫我倩儿就行。”
    “倩儿,你回去吧,我没有什么要吩咐的。”
    “可是……”
    “这是命令,”王奐的语气突然强硬起来。
    “那……倩儿领命。”
    倩儿將双手叠在腰间,行了个礼,转身就要离去。
    “对了,”王奐將之叫住,“听说,家里最近死人了?”
    “嗯,是明老爷。”
    “他住在哪里,我想改日去追念一番。”
    “出了院门,东北走到尽头就是了,不过,倩儿劝少爷不要去。”
    “为何?”
    “大老爷说,人虽亡,却魂魄在,仙者遗居需净堂安魂,免催怨念而不利往生。”
    “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倩儿又行了一个礼,这才离去。
    儘管倩儿说得头头是道,但眼下王奐性命难保,哪里顾得了这些?
    待其走后,便径直赶往王台明的遗居。
    很快,王奐已然来到院內。
    不知为何,王奐只觉分外阴凉。
    在屋外巡视一圈,却发现门窗紧闭,无法轻易潜入。
    正门被一把黑铁大锁紧紧扣著,若是想要强行破门,必然弄出大动静。
    若这样,还不如直接去找大伯要钥匙。
    可归家当晚,王奐就要造访一名死者的遗居,恐怕只有將莲花印的事情和盘托出。
    问题是,大伯值得信任吗?
    就在这时,王奐突然闻到了什么味道。
    那气味恶臭难闻,就像是肉糜腐烂一般。
    於此同时,王奐好像看到墙角的阴影里,似乎藏著什么东西。
    正当他定睛注视之际,一只硕大的老鼠,走出阴影。
    老鼠的半边脑袋已然溃烂,甚至淌著脑浆,就像是……行尸走肉。
    它盯著王奐打量了一阵,却只见其忽然跃起……
    “吭哧!”
    便將那把黑铁大锁,一口咬碎。
    落地后,黑鼠又回头望了王奐一眼,便重新消失在黑夜里。
    这只大鼠……是怎么回事?
    它好像有灵智,特意来帮我一般!
    王奐暂时摸不著头脑,但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即探查三伯的书房。
    走入书房,王奐掏出一把手电筒。
    屋內的摆设,已经与王奐在记忆片段中看到的画面,大相逕庭。
    书案上的狼毫已然被换成了钢笔,台面被整理得整整齐齐,显然在三伯死后,有人收拾过。
    王奐內心不免有些沮丧,就算书房里曾经留下过什么线索,但眼下恐怕也不復存在。
    但他还是马上端正了心態。
    距离子时已然不足一个时辰,这是他目前仅剩的线索,若是他不想死,就必须有所收穫。
    王奐继续仔细搜查。
    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在书房的角落,找到了一个哥窑的玉壶春瓶。
    那正是在记忆中,被王台明摆在书案正当中的瓶子!
    多年过去,这只小瓶依旧被其保留,恐怕非常重要。
    王奐將小瓶收入口袋。
    他毕竟是潜入进来的,此地不宜久留,便立即离开院落。
    ……
    回到自己的居所,王奐在臥室里將小瓶打开。
    並从其中,倒出一粒青灰色的小丸子。
    这是什么?药?
    折腾七日,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却只有这点收穫?
    王奐按开怀表。
    十点四十三。
    距离子时只剩十几分钟。
    王奐已经没有功夫迟疑,且別无他选。
    既然这只瓶子,曾经放在莲花印的画像旁,兴许其中的药丸,当真能解除莲花印。
    王奐一咬牙,就著一杯水,將药丸顺下。
    调整一番呼吸之后,王奐前往浴室,脱衣观察后背的莲花印。
    结果令他欣喜。
    莲花印的花瓣,正在一片片消退!
    这药丸,真是解药!
    然而,当莲花印消到两瓣时,却停了下来。
    直到怀表的指针对准了“11”——
    已至翌日子时。
    莲花印……
    反而又生出一瓣!
    刚刚才有所消退的危机感,此刻又陡然萌发。
    也就是说。
    这药丸的確能解莲花印,但药效有限,只能驱散五片花瓣,无法根治!
    五天后,王奐亦將印咒发作而死!
    可恶……王奐不禁咋舌,心中啐骂一声。
    问题是,恐怕三伯书房里,大概率没有第二只玉壶春瓶。
    王奐该上哪找其他解药?
    就在这时,王奐想到,之前在三伯书房的宣纸上,还看到一段像是配方的註解。
    难道,那就是刚才那枚解药的配方?
    极有可能!
    只要他自己能够炼製药丸,就能极大缓解死亡威胁!
    儘管王奐没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此时无法將配方完全记起。
    但他有心石。
    这件宝物能让他重歷过往,他就有机会再读一次配方!
    而王奐只需接触三伯的遗体,便可再次触发心石的效果。
    王奐的目光顿时坚定下来,目標也隨之明確。
    他打算掘了三伯的坟!
    ……
    “糊涂啊!”
    翌日早晨,王奐抱著父亲的骨灰盒,来到大伯的住处,却得到对方的责怪,
    “这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乃是咱们老祖宗那儿流传下来的传统习俗,都是有道理的,你怎么能將自己爹给……给烧了呢!嗐!”
    “我不这么做,我甚至不能將爹带回来。”
    此话一出,王台远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奐则说道:“大伯,王家的祖坟在哪里,我想將父亲的骨灰葬下。”
    大伯在明屋里踱了几步,方才重新开口:
    “墓场在西北的乌欒岛上,那儿乃是莲湖三家共用的。但是,下葬的事情你不必管了,”
    王台远说著,快速挠起了头,
    “客死他乡,光是招灵就是件头疼事,我们王家借来的气运不能折在这件事上!”
    王奐闻言,不再多言,便要告辞。
    “等一下,”王台远却突然叫住王奐。
    “大伯,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就是问一句,”
    王台远忽然眯起双眸,略显冰冷的锋芒从目光中外泄出来,
    “你爹死前,跟你说了什么吗,或者,他给你留下什么东西吗?”
    听闻此言,王奐顿时心中一紧。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心石”。
    难道,大伯知道心石的存在?
    王奐不禁怀疑,父亲的死,是否也与大伯有关。
    果然,之前的判断是正確的,不能轻易对王家人,將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父亲死得突然,只让我回莲湖……王奐如是回答。
    离开王台远的住处,王奐回到居所。
    房里倩儿正在屋內,替他整理床铺。
    “放在那儿就行,我自己来。”
    倩儿摇了摇头:“不行,这是倩儿的职责。”
    “你还没有嫁人吧,哪能让你铺男人的床,”
    毕竟这年头,都讲究这个。
    此话说完,倩儿却愣在原地,像是受了惊嚇。
    “怎么了?”王奐问。
    倩儿猛地一吸鼻子,稍稍低下额头,摇晃著脑袋:
    “只是觉得,少爷……跟其他的少爷不一样。但倩儿是家里的佣人,倩儿要做不好,就没有饭吃!”
    王奐也没继续强求:“问你件事,岛上有船吗?”
    “那当然,只是白天家里的渔夫要湖上打鱼,这个时辰,恐怕只有岛后才有閒置的小舟。”
    王奐听完,便直接离开院落,並找了一把小铲子。
    穿过后院,从宅邸后门下山,便来到靖光岛的岛后。
    这儿果然有一个小渡口,船柱上还栓了一条小舟。
    既然王奐打算自己製作解药,那么时间便不算充裕。
    他需要儘快接触三伯的遗体,以获取详细的配方,便不带犹豫跳到摇摆不定的船板上。
    比起靖光岛,乌欒岛的地势要缓和得多。
    从用木板搭起的跳板上岸,前方就是一大片平地。
    越过一座小丘之后,便开始有墓碑映入眼帘。
    王奐仔细观察,左边的坟墓,大多姓张,右边的则姓李。
    大伯说过,这座岛屿,乃属三家共有。
    除了湖心王家,另外两家分別是湖畔李家,以及湖口张家。
    王家的墓地,大抵在岛屿的深处。
    迈开步履,深入山丘,穿过一片疏林,很快眼帘中又浮现一片墓地。
    这次的墓碑上,都刻有“王家”二字。
    “到了。”
    王奐嘀咕一声,並仔细查看所有墓碑。
    比起李张二家,王家坟地里的墓碑著实不多,也就十来座。
    说明王家立足莲湖的歷史,或许不算悠久。
    王奐很快在不远处,找到王台明的墓碑。
    望著黄土和石块堆成的隆起小丘,王奐顿时意识到掘墓的工程量异常庞大。
    仅凭他一人,恐怕难以在短时间內完成。
    就在他苦恼之际,一头硕大的黄牛,没有徵兆地从林子里走出。
    它瞎了半边眼,眼眶里血肉呈现半流体態,似乎隨时可能滑出。
    王奐顿时警惕起来,举起小铲,横在胸前,以免这头诡异的老牛忽然发狂伤人。
    然而,它非但没有兽性爆发,反而用牛角,开始拱王台明坟堆。
    难道,它也是来帮我的?王奐困惑不已,可是为什么?
    昨晚上是黑鼠,今早又是黄牛……
    没等他搞清楚状况,黄牛仅耗不到半小时的光阴,便挖到了棺材。
    並立即转身,走回林中,从王奐的视野里消失。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王奐的预料,但眼下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便跳下土坑……用铲子撬开棺材钉。
    然而,当棺盖掀开的瞬间,却出现了令王奐匪夷所思的一幕——
    棺材,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