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法器

    而如果不是鱼……
    王奐从附近桌面上拿起一把菜刀,握在右手里。
    一个恐怖的猜想,浮在他的脑海……
    骨头。
    被砍剁的是骨头。
    而且是大型动物的骨头。
    掩护行踪的深夜,无人至访的岛屿,遮盖痕跡的鱼棚……
    一切的特徵都在佐证,声音的来源,乃是一场见不得光的勾当。
    砍剁者大概率是將船只留在渡口的王爽仓,对於这样一位家族公子,要想宰杀一头牲畜,完全不必如此偷偷摸摸。
    王奐不得不怀疑,那是人的骨头!
    今晚的家宴,王爽仓同样出席了,很难想像他在如此仓促的时间內弄一个活人上岛,且王奐也未曾听说葬礼期间莲湖附近有谁失踪。
    因此,王爽仓“加害”的,很可能是一具尸体。
    偏偏王奐恰巧知晓一桩遗体失踪案——被盗走的三伯遗骸!
    此刻盘踞在鼻尖的鱼腥和血腥味,突然变得合理起来。
    能够混淆人血的刺鼻,以及掩盖尸腐的恶臭——这是肢解尸体的最佳场所!
    莫非,盗走尸体的犯人,真的是堂哥?
    可是,他这么做,有何目的?
    而揭秘者往往会陷入与守秘者同等的危险。
    王奐知道,继续调查下去,將会置身险境。
    然而身染莲花印的王奐,打穿越起,就从未真正远离危险。
    儘管王奐已然获得解药配方,却只是权宜之法。
    倘若想完全摆脱咒印的威胁,还是要从三伯身上的谜团著手。
    眼下一切的线索都表明,王奐已经接近尸体失踪案的真相,他不可能善罢甘休。
    只是,李初月还在身边,而她没有理由跟著王奐冒险。
    权衡片刻,王奐面向李初月:
    “初月姑娘,接下来將会很危险,你若是害怕的话,就先回船边等我。”
    结果李初月歪著脑袋:“害怕?为什么要害怕?”
    这话给王奐问懵了,思考了十几秒,才给出答覆:
    “因为可能有生命危险,甚至会死!”
    “死需要害怕吗?”
    初月姑娘啊,你不要总问些深奥又刁钻的问题啊……王奐心中无奈地大喊。
    可若回过味来,王奐又觉得,这个问题由初月问出来,倒是合情合理。
    唔……真是个怪姑娘!
    既然如此:“好吧,但小心,一切以我们自身的安全为优先,一旦情况不妙,立即逃跑!”
    李初月点点头……
    可就在这时,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令王奐心头一悸。
    被发现了?
    漆黑的鱼棚內,又充斥著各种各样的噪音,极其利於埋伏偷袭,王奐不得不警惕四周。
    可僵在原地没有意义,要么进,要么退,王奐必须立即做出决断。
    最终,王奐还是决定更进一步。
    无论怎么讲,眼下是两个人对一个人,优势在我。
    两人缓缓摸进。
    鱼棚一座接著一座,只偶尔空出一片院子,用作提供光线的“天井”。
    时间仿佛被兑了粘合剂,变得分外迟滯难熬。
    王奐只感觉自己陷入了某种的循环中,相同的场景不断掠过又重现。
    直到……
    前方出现一大片平缓的土地,洒满了月光和石子。
    两人,走出了鱼棚群。
    “没有人,”李初月道。
    “是我们跟丟了!”王奐纠正。
    可究竟是对方察觉到两人,还是其目的恰巧已经达成?
    王奐无从得知。
    此时已经明確危险的存在,且还在陌生的岛屿上,无法预测接下来的环境將是如何,继续像无头苍蝇般到处乱转,並不明智。
    王奐转过身:“回船上!”
    “不查了吗?”
    “查!”
    王奐斩钉截铁地答道,並微微眯起双眸,
    “但换个思路……”
    回程两人加快了速度,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抵达了备用渡口。
    两人將船推回水中,这次,划桨的是初月姑娘。
    划出一段距离,初月询问:
    “奐哥哥,我们要去哪儿?”
    “去渡口,”王奐回答,“刚才製造声响的大概率是王爽仓,他的船还停在渡口,我们就跟踪它的船。”
    初月頷首,但脸上的疑惑未消:
    “可是,你不是来追查他的疑点的吗,现在他似乎已经达成目標,跟踪他的船还有什么意义?”
    面对这个问题,王奐咧嘴一笑,却没有急著回答,而是反问道:
    “初月姑娘,你觉得仓哥,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来到昌甫岛上?”
    “我们不是没有查到吗?”
    “没错,虽然具体不知,但他的行为,却透露出一些线索,”王奐道,“无论是悄悄离开王家,还是来到一座无人岛,都说明,他不希望自己的行为,被別人发现,也就是为了……”
    “……隱藏秘密!”李初月接过话,“可这说明不了什么?”
    “但站在他的角度思考,既然他如此不希望自己的秘密被发现,难道他会將线索留在鱼棚,或者带回王家吗?”
    此言一出,李初月顿时浮现醍醐灌顶的表情:
    “不会!说明他会在返家之前,將线索处理掉!”
    王奐頷首:“因此,只要我们跟上王爽仓的船,说不定就能发现他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应该和三伯有关……王奐眯眼暗忖。
    这时,王奐注意到,昌甫岛的岸际正在远去,使得他急忙扶著船帮,左右张望起来:
    “初月姑娘,这似乎不是去渡口的方向。”
    “我们必须绕一段水路,”初月道,“全速划船时,桨手会背对船头,却又必须注意舟前水况,因此跟在其正前或正后方,都有被发现的风险……”
    “……而盲区则在船只侧面!”王奐恍然大悟。
    李初月点头肯定了王奐的结论。
    王奐不禁感嘆,还好李初月在这里。
    他对湖域人家的风俗习惯还不算了解,自然也包括划船。
    这些藏在日常生活里的经验、技巧和细节,王奐自己根本难以想到。
    而细节决定成败。
    王奐忍不住道:“初月姑娘,谢谢。”
    “不必谢,別忘了,我们是合作关係。”
    啊,差点忘了……王奐挠挠头……不过,初月姑娘,你千万別提出什么奇奇怪怪的委託啊!
    小舟绕了一大圈,来到渡口的侧面。
    两人稍等片刻,隱约看到渡口增添一星火光。
    “他点上船头灯了,”王奐提醒。
    意味著王爽仓要离渡了。
    初月纤细的手臂出现在王奐的视野里,並支出修长的食指:
    “那不是靖光岛的方向!”
    算对了……王奐內心鬆了一口气。
    冲初月点点头,她便摇起了桨。
    他们的小舟,一直跟在对方船只的侧方。
    期间两人没有任何对话,全神贯注留意著那条小舟的动向。
    秋末冬初的夜像个俏美人,动人,但那份疏远,却带来极具穿透力的寒凉。
    王奐默默系上西装的扣子。
    忽然,初月开口道:
    “船转向了!”
    王奐心头一紧:“他要去哪里?”
    “不知道,”初月摇了摇头,“但那是靖光岛的方向。”
    王爽仓要回去了?王奐急忙追问:
    “他在什么地方调头的?”
    “那不是什么地方,只是一片开阔的水域。”
    对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调头,王奐思考著,可他的动机是什么?
    难道,他发现我们,因此临时变更方向?
    这虽不算最坏的结果,但也意味著,他们一整夜的忙活化为泡影。
    可倘若还心存侥倖,又要如何解释王爽仓的行为呢?
    想到这里,王奐只觉脑中窜过一束电流,旋即猛然抬起头,对李初月道:
    “就去他调头的位置,快!”
    王奐的手掌,紧紧抓住侧舷。
    如果王爽仓没有发现两人,就说明前往那片水域,就是其原本的目的。
    而在此之前,王奐已经推测出王爽仓在昌甫岛上砍剁的,乃是三伯王台明的遗骸。
    那么,他会如何处理王台明的遗骸呢?
    王奐当然记得,自己第二次接触王台明的遗骸,正是在这片湖面上。
    那是盛於粗製的小陶罐中的,一只腐烂的脚掌。
    假使那只脚掌,也是王爽仓的“杰作”的话,那么一切都能讲通!
    他前往湖心,就是为了拋下另一份遗骸!
    一段航程之后,小舟抵达那片水域。
    纠结了一阵之后,王奐还是决定点燃船头灯。
    可儘管如此,王奐站在船板上仔细覷了好几圈,却没有任何收穫。
    王奐道:“顺著水流的方向前进。”
    又划了一段距离,王奐的眼睛突然被什么闪了一下。
    定睛一瞧,原来是一只漂浮水面的釉面陶罐。
    两人合力將之打捞上来,船只隨浪缓缓飘著。
    陶罐被摆在两人中间的船板上,当李初月拿起船头灯,举在陶罐上方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將头颅凑到罐口。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隨之两人便看到內部的令人作呕的狼藉。
    里面被塞入了一根完整的手臂,骨头整齐地断成多份,仅靠如纸般脆弱的腐烂皮肤,勉强连接著。
    果然没错!王奐由此得知结论,盗走王台明尸体的,正是王爽仓!
    这么说,三伯的死,其实並非二姑所为,而同样是王爽仓的恶举?
    可是,明明三伯的死已然被定性成意外,並顺利下葬。
    他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將尸体挖出,做这种奇怪的举动?
    王奐想不通,而眼前正好有一位对这方面还算了解的人。
    “初月姑娘,看到这个你有什么思绪。”
    谁知她一开口就出乎王奐的意料:“这不是普通的罐子。”
    “什么意思?”
    “它是法器,”初月道,“我能看到它与周边环境的格格不入。”
    王奐想起初月以前讲过的话:“就跟阵法一样,有著不同的格局?”
    “万物都趋向自然的。就像电子绕著原子核旋转,而一旦电子跃迁,就会导致物质的化学性质发生变化,同时伴隨能量交换。不自然的东西都会有其外显特徵。”
    而初月姑娘……王奐想……刚好能观察到这个特徵。
    不过,现在就已经有了电子跃迁理论吗?还是该夸她博学呢?
    王奐理了理思绪,询问道:
    “这法器有什么作用?”
    初月摇摇头:“我不懂这些。”
    “那你能发现什么吗?”
    “罐子並未经过太深的炼化,因此具备的功能应当简单。”
    那王爽仓通过简单的功能,又打算做什么呢?
    思考了一阵之后,王奐又问:
    “这会不会是一场献祭仪式?”
    “可能是某种仪式,但不会是献祭,”初月道,“奐哥哥,你早上是去参加开坟了吧?”
    “嗯,”她突然提起这个干什么?
    “对这场法事,你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
    王奐闻言,回忆片刻,答道:
    “一只公鸡,被割开了脖子。”
    嗯,血腥和情色,对动物而言绝对是最刻骨铭心的两种记忆。
    早上雄鸡那伴隨著失禁的无力挣扎,王奐眼下依旧觉得歷歷在目且揪心。
    “那场法事,就是献祭仪式,而献祭的必要条件,便是生到死的態性转化,可这仅仅是只手臂,且不新鲜。”
    王奐只能頷首接受这个结论,可是这样一来,王爽仓的动机便无从推测。
    儘管略有失望,但王奐深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王奐收起心思,表示自己將带走这只罐子。
    李初月点头,並未多问。
    隨后,她再次盪起双桨,船只驶向靖光岛。
    至此,和初月首次联手调查,就宣告结束了。
    今夜的调查,王奐不仅找到了一份全新的遗骸,能够再次触发心石。
    也明確知晓,王爽仓正在谋划著名某件事情,且他与三伯的死不无关联。
    王奐因此感知,兴许三伯的死因,还牵制著眾多未被挖掘出来的秘密。
    看来也不得不更加重视这件事情了……
    望著罐子里的腐烂尸骸,王奐最终还是放弃立即用来触发心石的打算。
    王奐已经得知,进入闪回后,自身將在现实世界中,失去一段时间的意识。
    初月不是倩儿,她肯定能够发现王奐的异常,且届时罐子里的东西也会凭空消失。
    王奐持有心石的秘密,便可能泄露。
    儘管初月是合作者,但这件事王奐暂时也打算保密。
    至少在对心石有进一步了解之前,王奐不会改变对此的態度。
    正思考间,王奐听到了一段旋律。
    “哼哼哼,哼哼……”
    初月姑娘又在哼唱某首曲子,仅从断续中听到的音符,王奐就觉得好熟悉。
    这勾起了王奐的好奇心,於是前倾身子,打算仔细听听。
    然而,歌声却戛然而止。
    抬起头,初月姑娘正笑著望向他:
    “奐哥哥,有什么事吗?”
    我只想听听你的歌喉……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啊!
    还好王奐脑子灵光,趁机提出另外一个请求:
    “初月姑娘,儘管这个要求很冒昧,但也没有其他可以求助对象了,你……能教我一些法术吗?”
    王奐知道,任何手艺,对花了心血掌握它的人,都极其宝贵。
    江湖上有句老话——寧赠一锭金,不传一口春。
    更何况,还是那些能够拨弄人之命运的神秘力量。
    他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然而:
    “好啊。”
    王奐不可思议地望向李初月,她依旧无邪地微笑著。
    竟然这么简单?
    唔……她还真是捉摸不透。
    但这样一来,王奐总算有了掌握超凡力量的途径!
    王奐进行了一次深呼吸,释然发笑:
    “初月姑娘,我想起你是我抵达莲湖之后,邂逅的第一个人,兴许是我的幸运。”
    但她总能给出意想不到的回答:“也是我的幸运……奐哥哥,你能回来,我真的很开心。”
    可惜我並非“回来”的,王奐心中有些落寞。
    该死的,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啊?
    船只靠岸。
    王奐与这位复杂又古怪的姑娘道別。
    回到屋內。
    王奐在明堂的方椅上坐下,將那只罐子放在手边的小桌上。
    隨著手掌伸入罐口,指尖,触碰到了黏腻。
    一阵天旋地转间,王奐再次进入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