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炼药

    王奐跟著张忆可,躲在张家后院大门附近的灌木丛里。
    望著张忆可不停朝著大门张望,偷感十足的背影:
    “我说大姐,你怎么回自己家,跟个做贼似的?”
    张忆可回过头,恶狠狠瞪了一眼:
    “忘了跟你说了,我娘反对我学医,她要知道我带你回来炼药,对我少不了一顿臭骂。”
    听到这个理由,王奐也无可奈何,只能静静待在张忆可身后。
    不过,能够看到她的另一面,倒也算是有趣。
    等了一阵,王奐看到后门出来两个汉子,朝著远方的药园走去。
    这时,张忆可对著王奐一通比划,然后走向后门。
    王奐撇撇嘴,立即跟上。
    之后,张忆可领著王奐踏上一条诡异的路线,走了许久,终於来到一间房屋內。
    总算结束了,而张忆可也在这时说道:
    “这就是我的房间。”
    王奐点头,並询问起刚才注意到的细节:
    “你家的格局挺特別的。”
    比起王家,张家大宅之內的围墙非常少,且房屋之间异常开阔。
    这样虽然显得宅邸大气,但就居住而言,绝对不够便利。
    张忆可一边在明堂里翻箱倒柜,一边解释道:
    “这是我爷爷改的,听说他以前是个正经道士,因此也將家里的格局改成道观的样式,我家一共有五座神明大殿,改天带你参观。”
    王奐点头,並未多言。
    此时,张忆可怀里已经抱满了东西,撇了撇头:
    “这边,那是我的书房,也是我的製药间。”
    王奐跟进去,可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文墨书画,也不是药柜穴图,而是一堆刺绣的女红工具。
    显然是注意到王奐的目光,张忆可放下东西后,立即带著微红的脸,將那些工具和半成的手织品,全部收到看不见的角落:
    “这些都是用来应付我娘的。”
    说完,张忆可在桌面上摆开一系列工具。
    研磨的钵船,筛选的药罗,起模的药匾,塑形的搓丸板……
    然后面向王奐:“现在可以说了吧,你要我帮你炼什么药?”
    王奐这才拿出那张配方,递给张忆可。
    张忆可阅读完这些材料之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大多数材料都好找,就是这霜荷叶难得。”
    “什么是霜荷叶?”王奐问。
    “简单来说,就是首次结霜后採摘的荷叶。荷叶用霜后取,以其得金秋之气而肃清也。”
    王奐点头:“你这里没有吗?”
    “霜荷叶的確珍贵,换他处也的確难寻,”张忆可面向王奐,“但你別忘了,这里可是莲湖!別的珍惜药材或许没有,但霜荷叶管够!”
    “我知道了,那这药可以炼吗?”
    “可以是可以,”张忆可蹙眉望向王奐,“不过,奐哥,这张单方,你从哪里弄来的?”
    王奐问:“怎么了?”
    “我从没见过这种单方,寒火相悖,阴阳不调,我完全不懂,这种药可用来治什么病。”
    的確不是病,王奐暗想,而是一种咒印。
    可是,他没有办法向张忆可解释这个。
    “抱歉,忆可,我无法向你透露,那你还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张忆可凝视了王奐一阵,然后沉沉呼出一口浊气:
    “谁叫这是我欠你的呢?奐哥,你也来帮忙吧。”
    王奐点头:“帮什么忙?”
    “將这几位药材研磨成粉末……”
    之后,在张忆可的指点下,两人开始製作药丸。
    费了好大功夫,两人终於製作出了一个比核桃还要大一倍的巨大药丸。
    王奐蹙眉道:“怎么这么大?”
    “我是按照剂量取药的,”张忆可道,“没有这么大才奇怪呢!”
    王奐已经服下过两颗化藕归心丹,他很清楚,这种丹药不过巧克力豆大小。
    可是,为何会出现眼下这种情况?
    是丹方有问题?或者他们的製作手法不对?
    王奐面向张忆可:“所有的部分都结束了吗?”
    “还少一步,需要用木甑將药丸隔水蒸熟。”
    “蒸熟之后,药丸会变小吗?”
    张忆可摇晃著脑袋:“有可能,但同样可能不变,甚至变大,不同的药丸,情况不同。”
    闻听至此,王奐只能相信,最后一步能够扭转局面:
    “那开始蒸吧。”
    张忆可頷首,旋即拿出一个木质的小巧工具。
    將药丸放入木甑顶部像是葫芦口一样的槽位里,扣上盖儿,添水点炭,开始蒸煮。
    等待期间,两人一直坐在不远处,盯著桌面的变化。
    木甑里的水被慢慢烧热,开始有水蒸气冒出。
    张忆可忽然开口:“水沸之后,大概还需蒸两刻钟。”
    王奐闻言,拿出怀表,开始计时。
    黄铜的錶针,在齿轮和发条的精密运转下,滴答作响。
    此外房间里的唯一噪声,便是蒸汽穿过细孔发出的声响。
    可就在这时,王奐忽然注意到:
    “忆可,你有没有发现,蒸汽似乎变得浑浊了?”
    张忆可微微眯起眼:“好像是有点淡淡的灰……”
    “这正常吗?”
    “我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张忆可道,“但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製作药丹的经验不太多。”
    听闻此言,王奐不知为何,心中一股担忧油然而生。
    他望向手中的怀表,已经过去了將近二十四分钟。
    只差六分钟……王奐安慰自己。
    然而,隨著时间的流逝,王奐逐渐发现,那不是他的错觉。
    蒸汽的顏色越来越深,由白到灰,由灰再到深褐色,眼下,已经成了纯粹的黑!
    王奐不禁吞咽一口唾沫,眼珠直往錶盘上窥去。
    还差一分十三秒……
    蒸汽的变化还在继续。
    它不再飘散,或从窗户的缝隙中溜出。
    而是逐渐凝聚,化为一团黑烟。
    四十六秒……
    那团黑烟的轮廓逐渐清晰,仿佛正在演化……
    十五秒……
    此刻,王奐已经能够看清它將演化成什么了——
    人!
    是人!
    不……
    四秒……
    三秒……
    准確来说……
    二……
    那是一个黑色的婴儿!
    一!
    祂有著一对天真的大眼睛,短小却肥嘟嘟的四肢。
    硕大的头颅四处扭头,似在贪婪地寻找著什么……
    忽然!
    祂空洞的双目忽然锁定王奐跟张忆可,隨后王奐竟然发现自己听到了一连串如同铜铃的笑声……
    那个婴儿,在空中站了起来,张开双臂,朝著两人踏虚而来。
    仿佛索求拥抱一般……
    王奐条件反射般地连连后退,並发现张忆可已经被嚇得呆在原地。
    便赶紧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向远方。
    就在这时,婴儿似乎注意到了他们两人的抗拒,举起的手臂慢慢下垂,五官拧在一起,仿佛非常委屈……
    直到,祂彻底停下脚步,而伴隨而来的,则是一声:
    “啊~”
    尖叫!
    “啊~”
    持续的、高频的喊叫,不断灌入王奐的耳蜗。
    他感觉到自己耳膜几乎要破裂,不由自主地鬆开抓住张忆可的手,並堵上了自己耳朵。
    可那声音仿佛无法阻止,王奐感觉音量仿佛没有一点衰减。
    隨后,他的身躯愈发无力,並逐渐倚著墙壁滑向地面。
    他发现自己的思绪几乎无法运转,视野也几乎被黑色的浓烟吞噬。
    可尖叫还在继续。
    他感觉如同心臟被针刺穿一般难熬,时间也变得分外漫长。
    仿佛,他已经在污染般的尖叫中,度过了一个世纪……
    直到某一刻,王奐突然觉察到,世界安静到仿佛空无一物。
    王奐几乎宕机的大脑,慢慢恢復运转。
    他这才反应过来,尖叫好像停止了。
    王奐放下双手,撑著墙壁站起来。
    那团诡异的蒸汽黑婴,眼下已然消失不见,什么都也没有留下。
    同样,似乎什么也没有带走。
    王奐望向张忆可,发现她也倒在地面,仿佛仍然没有从那声尖叫的余音中走出。
    “忆可,你还好吗?”王奐摇晃著张忆可。
    张忆可浑身猛然一颤,望向王奐,紧缩的瞳孔战慄不止:
    “奐、奐哥,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
    王奐摇头,並把张忆可起来。
    然后壮著胆子,走向那只木甑。
    揭开盖子,之前放进里面的药丸,此刻变成乌黑色,並非王奐此前服下的那两颗所呈现的青灰色。
    且已经碎成渣滓,散在容器之內。
    很显然,这次炼药尝试,以失败告终。
    所以,炼药一旦出现错误,便会引发同刚才那只黑婴一般的恐怖现象吗?
    王奐得出结论,任何与超凡一面有关的事物,都伴隨著同等的危险!
    他不清楚,如果刚才,他们被那只黑婴触碰到,代价会是怎样的……
    只是,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难道不只是要材料全部凑齐就可以了?
    王奐顿时觉察到,必须要儘快掌握这方面的知识才行!
    这时,张忆可也来到王奐的身边,她盯著木甑里的渣滓凝视一阵,然后怔怔地扭向王奐:
    “奐哥,你让我做的,究竟是什么?”
    王奐蹙起眉:“抱歉,忆可,把你也卷进危险了。”
    儘管是无心的。
    其实王奐这一路走来,已经足够小心。
    但千算万算,却实在料不到,仅仅是炼药,便能引发这种不可思议的恐怖现象。
    明明按照张忆可的说法,那些都的確是中医里会用到的药材。
    必须找初月姑娘请教一番!
    同时,也跟她学习一点超凡知识,甚至超凡手段!
    这件事,已经刻不容缓!
    王奐面向张忆可:“忆可,这件你能不跟別人说吗?任何人!”
    兴许是王奐的眼神过於冰冷,张忆可的表情略带恐慌,吞咽了一口唾沫,木訥地点了一下脑袋。
    不管如何,这次尝试以失败告终。
    而他的死亡期限,却只剩五天。
    他必须在这五天里,弄清这次尝试失败的原因,並成功炼出一枚化藕归心丹。
    王奐收回思绪,这才发现,张忆可依旧惊魂未定。
    他打算出声安慰她几句,一声呼唤却突然从书房外传来:
    “刚才的尖叫是怎么回事?”
    面前的张忆可,肉眼可见的慌张。
    连忙將手伸向桌上的炼药工具,似乎想要將这些赶快藏好。
    却因为实在太多,又不知如何下手……
    紧接著,一名身著绣花棉裙的女子,走入屋內。
    王奐认出对方,此人正是张忆可的母亲,史氏。
    葬礼首日的下午,她曾来到王家的前堂进行弔唁。
    史夫人年纪三四十岁,脸上扑著淡淡的铅华,身形也未曾因诞下两子而走样,竟让王奐脑中联想“风韵犹存”四个字。
    看到她,王奐方知,张忆可这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史夫人进来之后,立即与王奐进行对视,双眸中满是困惑。
    王奐见状,连忙向对方作揖打招呼:
    “见过伯母,晚辈是湖心王家的王奐。”
    “我认得你,”说著史夫人蹙眉瞥向张忆可,“可儿,他怎么在这里?”
    再看张忆可,此刻脸色煞白,並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站在书桌前,企图用她苗条的身躯,挡住一大桌子的“证据”。
    果然,史夫人马上发现端倪,她走向书桌,將张忆可拉开。
    当她看到一大桌子炼药材料的时候,顿时眼角青筋暴起:
    “你怎么答应我的!你说过,不在自己的闺房搞这些,我才允许你跟著那群那些郎中学手段,你倒好,不仅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还带个男人进来,成何体统!”
    张忆可顿时羞红了脸,蝇声道:
    “娘,別说了……”
    看到这一幕,王奐知道自己给忆可姑娘惹了麻烦。
    儘管是对方答应帮忙的,但引来史夫人的尖叫声,王奐要付主要责任。
    於是王奐赶紧上前解围:“伯母,您不要怪她,是我逼她这么做的。”
    此言一出,张忆可望向王奐的眼神,充满著诧异。
    史夫人立即转过头,恶狠狠地瞪著王奐:
    “我说呢,原来又是你,小时候不学好,长大回来,也不干正事,真是本性难移。你爹葬礼还在继续,你身为孝子,却跑了出来,没一点规矩!你赶快走,这里不欢迎你!”
    王奐自知理亏,听到逐客令,反而鬆了口气,连忙向史夫人行了个礼,准备告退。
    这时,张忆可跟了上来:
    “我去送他。”
    但史夫人却一把抓住她:“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送什么送?”
    “他是坐我的船过来的,自己回不去。”
    “那也不能你去,”
    史夫人將女儿拉了回去,然后面向王奐,
    “你去渡口等著,我会找人送你。”
    王奐再次行礼:“多谢。”
    隨后,王奐在张家下人的领路下,穿过张家的宅邸,从正门离开,並抵达渡口。
    稍等片刻,就瞧见远方有两个人,朝王奐走来。
    其中一个,王奐认得,乃是张忆可的弟弟,张怀才,隔老远就跟王奐挥手。
    “奐哥!”
    王奐点头,並望向旁边那人:
    “这位是?”
    “这位是我家的一等郎中,何崇之何先生,我姐的医术就是跟他学的。”
    王奐立即作揖:“原来这位就是何先生啊,久仰久仰。”
    “不敢,”何崇之摆摆手,“小姐有天赋,我也不忍看著这么好的苗子埋没,只是身为女子,的確多有束缚。我刚才看到夫人的表情,就知道小姐又惹夫人生气了,王少爷,可有这回事?”
    “这件事主要赖我,先生,还望给张小姐求个情,”王奐道。
    “好说,但小姐到底做了啥事?”
    王奐道:“就帮我炼了一份药?”
    “炼药?”何崇之面露困惑,“炼什么药?”
    “普通的养生药罢了,”王奐隨口敷衍道,“总之,还请先生將张小姐的事放在心上。”
    “没问题,”何崇之道,“但老朽终究只是家中下人,人微言轻,我的话不尽然好使,而且,以史夫人的脾气……”
    “……以我娘的脾气,除了我爷爷,谁说话估计都会被呛回去,”张怀才无奈地耸了耸肩,“走吧,奐哥,我送你回去。”
    王奐跟何崇之道別,然后与张怀才跳上一条小舟。
    途中,张怀才突然开口:
    “奐哥,我姐要我跟你道声谢谢。”
    “跟我道谢?明明是她帮了我,”王奐有些困惑。
    “她说你帮她顶了罪,否则我娘肯定追著她责骂。”
    听到这里,王奐有些感同身受。
    儘管才接触没多久,王奐却已经体会到史夫人的嘴有多刻薄。
    王奐深吸一口气,对著张怀才摇头道:
    “这份感谢我受之有愧,是我连累了她,小才,帮我转告你姐,之后我会当面跟她道歉。”
    “没问题,”张怀才拍了拍胸脯,“不过,奐哥,你到底做了什么?”
    “什么什么?”
    “没有想到,我那个凶巴巴的老姐,竟然会將你带回家去,而且还托我给你带话,你是不是偷偷给她下了迷魂汤?”
    “滚蛋!”王奐给了他一个白眼,“不是你说的吗,你姐刀子嘴豆腐心,我求她帮忙,她立刻心软同意了。”
    “哈!这的確是我老姐!”张怀才一脸乐呵呵的表情,“不过,王哥,你回来之后,我姐的確变了不少,不仅是她,我也觉得不一样了,仿佛,这片早就令我厌烦的莲湖,也不再那么无聊了。”
    王奐提了眼下的少年一脚:“怎么突然说这种噁心话?”
    “是真的,这让我想起了我们以前一起做过的蠢事,那段时光,时至今日依然是我的珍宝,奐哥,谢谢你能回来。不过,我知道你肯定会回来的,我姐也是,还有初月姐,奐哥,你还记得那句话吗?”
    王奐摇头:“什么话?”
    “莲湖孕育的一切,终將回归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