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红路驂(shen)

    路红衫的意识,在那绝对的黑暗与分解的痛苦中沉浮,他感觉自己在急速下坠,不是坠向更深的黑暗,而是坠向自己的內部。
    周围吞噬他的粘稠物质、外来的扭曲规则、无尽的痛苦……一切都在飞速远离、淡化。
    仿佛在那一刻,他又回到了13岁那年。
    不,不是“回到”。是意识最深层的某个“场景”,被那声呼唤强行“激活”了。
    那时他刚刚睁开眼睛,如同一张白纸一样来到这个世界。
    没有自我的认知,没有任何属於自己的记忆,有的只是脑海中的红路驂——的庞大记忆和……记忆中他的绝望与无助。
    他接受了关於红路驂的一切,也接受了红路驂留给自己的、那句希望的遗言。
    然后,带著红路驂的影子和一个空白的新生灵魂,他为自己取名“路红衫”,踏上了属於“路红衫”的、充满迷茫与探寻的旅行。
    此刻,在这意识沉沦的极限,在那声“出来”的刺激下,那最初的“原点”被照亮了。
    真理的大门,向路红衫打开。
    没有实体的门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温暖而纯粹的“白光”,淹没了他的感知。
    这白光不刺眼,反而带著洗净一切污浊、抚平一切创伤的柔和力量。
    它来自他自身意识的深处,来自那个被红路驂的记忆和遗言所“塑造”的起点。
    当路红衫再一次能“看清”时,白光已然褪去。
    他站在了一片草地上。
    微风和煦,带著青草与野花的甜香。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斑驳跳跃的金色光点。
    不远处,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过,溪水撞击卵石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树枝上,羽毛鲜艷的鸟儿在亲昵地互相梳理羽毛,鸟巢里传来幼鸟稚嫩的啁啾。
    草丛间,圆滚滚的松鼠抱著一颗硕大的松果,黑亮的眼睛警惕又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然后满意地窜上树干。
    寧静,祥和,充满勃勃生机,每一处细节都美好得不真实,如同儿童绘本中最梦幻的一页。
    这就是童话的乐园,永恆的龙之乡。
    不是后来那个龙族繁衍、力量彰显、带著神域威严的“龙之国度”,而是最初,最原始,只存在於这一世的红路驂理想与回忆中的,那个温暖、和平、宛如童话般的家园雏形。
    而在这片乐园的尽头,一棵巨大的、开满粉白色花朵的古树下,站著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他有著柔顺的黑色短髮,面容精致却带著未褪的稚气,眼眸清澈透亮,如同雨后的晴空。
    他穿著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色衣袍,赤著双脚站在柔软的草地上,正满怀笑意和欣喜地望过来。
    那笑容纯粹、乾净,不带一丝杂质,是真正属於这个年纪的、发自內心的快乐。
    红路驂。
    不是那位的龙神,不是那个记忆里最终疲惫而绝望的牺牲者。
    而是最初的那个“自己”,那个刚刚萌生了创造念头、內心充满美好憧憬、还未曾被漫长岁月和残酷现实磨损过的孩子。
    路红衫怔住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的形態也並非外界那伤痕累累的龙神之躯,而是更接近他作为“路红衫”行走世间时,那副成熟些的人类青年模样。
    他看著那个少年,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湿润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温暖、怀念,还有一丝近乎羞愧的情绪涌上心头。
    “你来了。”少年的声音清亮,带著显而易见的雀跃。
    “好久不见啊,成为大人的我。”红路驂小跑著过来,仰起头看著他,眼睛里闪著光,那是毫无保留的亲近与好奇。
    路红衫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哽咽:“……没想到还可以再见到你,红路驂。”他蹲下身,试图与少年平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穿越了无尽时光的慰藉。
    “我也是非常惊喜呢!”红路驂的笑容更加灿烂,“成为大人的我,你现在看来已经是很优秀的大人了。”
    路红衫连忙摇头,泪水终於滑落,他却笑著:“怎么可能啊?我只是……只是稍微变成熟一点罢了。还是跟当初没有什么区別啊。”他想起自己经歷的挣扎、犯过的错误、心中的迷茫,以及最终落入费罗忒斯陷阱的无力,这句“没什么区別”带著深深的自嘲。
    “不是哦。”红路驂的表情认真起来,他伸出小小的手指,一根根数著,“你可是跨过了傲慢的门扉,释然了嫉妒的思绪,安抚了暴怒的情绪,理解了勤勉的可贵,懂得了慷慨的美德,节制了无尽的贪婪……”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柔软,“並最终找到了所爱之人。”
    他抬起头,直视著路红衫泪光闪烁的眼睛:“与我相比,你比我优秀的太多太多了……我直到最后,也只是一个人在走著。”
    “不是这样!”路红衫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抓住少年略显单薄的肩膀。
    “你……”
    红路驂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温和,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也原谅了一切。
    “好了,没事的。”他反手拍了拍路红衫的胳膊,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安抚力量,“不过,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们能不说这些沉重的事情了吗?”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带著孩童般的希冀:“所以,你能陪我好好玩一玩吗?”
    他微微歪著头,那双清澈见底的小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渴求。
    “还从来没有人……真正地、只是作为一个玩伴,跟我一起玩过……”
    这句话轻轻落下,却比任何控诉或悲伤都更沉重地击中了路红衫。
    “好……”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话语,一个字就好。
    红路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整片星海。
    “真的吗?那……我们先去小溪里摸鱼好不好?我总觉得那里的鱼儿鳞片闪闪的,特別漂亮,但一直不敢下去,怕弄湿了衣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自己的白袍。
    “走!”路红衫拉起他的手,触感温热而真实。
    两个身影,一大一小,奔向那清澈的溪流。
    他们捲起裤腿(路红衫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换上了方便活动的衣物),赤脚踩进沁凉的溪水里,溅起欢快的水花。
    红路驂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就在路红衫的指导下学会了悄悄靠近鱼群。
    他屏住呼吸,小手猛地一捞,虽然次次落空,却笑得前仰后合。
    阳光照在他湿漉漉的头髮和脸上,晶莹的水珠滚落,那笑容纯粹得让路红衫移不开眼。
    摸鱼累了,他们就躺在岸边的草地上,看著天空中缓慢飘过的、棉花糖似的云朵。
    红路驂指著一朵云说它像一头胖龙,路红衫就指著另一朵说它像偷松果的松鼠,两人爭辩著,最后一起大笑。
    他们爬上那棵巨大的古树,坐在粗壮的枝椏上,俯瞰著整个童话般的乐园。
    红路驂摘下一朵粉白的花,別在路红衫的耳边,然后看著他的样子咯咯直笑。
    路红衫也不甘示弱,编了一个有些歪歪扭扭的花环,轻轻戴在少年头上。红路驂摸著花环,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们追逐林间闪烁的光精灵(红路驂说那是他想像中“快乐”的样子),用草叶编成小小的动物,比赛谁吹蒲公英吹得远……做著一切简单、幼稚却无比快乐的事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路红衫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忘记了外界的危机,忘记了正在被吞噬的痛苦。
    他全身心地投入这场迟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玩耍”中,仿佛要把红路驂生命中缺失的那份童年,连同自己內心深处对“轻鬆”与“被爱”的渴望,一同弥补回来。
    红路驂的笑声一直迴荡在乐园里,那么清脆,那么满足。
    直到夕阳开始为天边染上橘红与瑰紫,將乐园笼罩在一片温暖静謐的光晕中。
    玩得精疲力尽、却满脸红晕的两人,再次並肩躺在了最初的草地上,看著即將落下的夕阳。
    世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成了黄昏色,光芒照在二人的脸上,尽显快乐的神情。
    红路驂的气息渐渐平稳,他侧过头,看著身旁成熟了许多的“自己”,轻声说:“谢谢你,路红衫。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