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送了三家,各家情况都不同

    入夜,机关院子里安静多了。
    农历十四晚上的月亮很圆。院子里的路灯半明半亮。有些道路上竟然没有灯光。
    因为有月光,可以节约用电吗?
    直至若干年之后,我才发现,机关事务处的主任,为什么能够在那个肥缺上一直干下去。谁也弄他不倒。
    因为他掌握了四时八节的规律——凡是节假日,路灯都不很亮,关的关,停的停。
    这种朦朦朧朧,便於大家送礼啊。
    其实,在送礼上,就是我那菜农父亲也有非常深的学问。在我出门之前,他叮嘱我:
    “进门不说多话,直接往厨房。万一有人,你大大方方地说,我爹会编竹篮,送两个竹篮给您。”
    听了这句话,我想,大学时教营销的老师,其实不如我爹的水平。
    我只能一趟一趟送。
    骑著单车,穿行在有些昏暗的机关小道上。
    我想,机关为什么喜欢栽这种高大的树呢,就是有月亮,路面也朦朦朧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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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骑到18栋楼下,我左手一篮鱼,右手一篮鸡加肉。
    果然有份量。好在我农村出身,换给高晓雯,估计她提不动。
    別人走电梯,我也走电梯。明明在6楼出电梯,我偏不,到了5楼就下,然后走楼梯间。
    爬了一层楼,看到孟主任家门口没人,我一下就躥到门口,占据有利位置。这样,別的送礼人就会离我远远的。
    我用手肘碰了门铃。一个女人来开门。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我连忙说:“五科的,小郝。”
    她让我进去,然后把门关上了。
    我问:“厨房在哪?”
    都是多年从事这一工作的,她很配合:“客厅右边。”
    天吶,上天保佑,家里没客人。
    我径直把两个竹篮提到厨房就退了出来,说:“不打扰了。”
    我估计女人是孟主任夫人。
    她说:“等一下。”
    说完,推开半扇房门。
    里面孟主任伸出半个脑袋,见是我,笑笑。说改天来玩啊。
    我从楼梯间走到五楼再乘电梯。出了电梯,我认真在分析了一下:
    孟家有客,孟主任与客人正在书房交谈。如果夫人认识,她就不叫孟主任。如果她不认识,就叫孟主任出来辨认一下。
    我觉得他夫人算个认真负责的贤內助。
    我回到宿舍,开始第二次搬运。
    方法一样,提前下电梯,再走走廊。
    说实话,到张科长家串门的人就少一些,但是更危险。
    如果碰上科室的同事。我的个爷爷,那就更尷尬。
    我刚想快速衝到门口,占据有利位置,不想电梯门开了。我忙把脑袋缩了进来。
    从我那个位置看去,发现是同科室的陈昇。
    他进去了。我在这黑暗的楼梯间度秒如年。
    为什么呢,因为这楼梯间的电灯是声控的,非得吼一声,跺一脚才有光亮。
    现在,我不声不响,处在漆黑一片中。
    如果警惕性高的人,突然感觉这黑黑的楼梯间藏著人,他一定惊慌失措,大呼:“有贼——”
    那么,开始惊动极少数人,然后惊动更多的人,再惊动整个楼层的人,最后还会惊动公安。大家合捕进入政府家属楼的汪洋大贼。
    一旦如此,我,郝晓东同志,名校毕业生,这一辈子全完了。
    不仅我完蛋了,人们猜也猜想到是怎么回事,最后,张科长也完蛋了。
    无论如何,我不能站在这黑暗的楼梯间,必须站到灯光下,就是与陈昇面对面碰上,我怕什么?
    他是送礼,我也是送礼。
    论高尚,谁也高尚不到哪儿去。
    我站到了灯光下的门外。
    毕竟名校毕业,我听过法律课,也自学过法律基本知识。
    懂得人赃分离。
    两个篮子放在楼梯间,人站到灯光下。怕什么呢?张科长是我的上司,我双手空空,到他家来坐坐,何其正大光明哉。
    终於,陈昇出来了,他看见我,进退两难,毕竟是机关干部,经验老到,他很大方地说:“你也来坐坐?”
    我做得更绝,伸出一只手,偏偏要和他握手。
    他只握了一下,飞速抽回,笑道:“我还去八楼於主任家坐坐。”
    他走的也是楼梯间,幸亏他走得快。没有看到我藏在拐角的竹篮。
    我按了一下门铃,出来的是一位小姑娘。
    我猜她是张科长的女儿,大约十二三岁,便说:“我属你爸爸管,是郝叔叔。”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说:“等一下。”
    返身到楼梯间提起两个竹篮进了门。
    女孩把门一关。
    家里竟然没人。我问:“你爸妈呢?”
    他说:“我爸爸出去了,我妈上卫生间。”
    我猜想,张科长应该和我一样——干同一项事情去了。
    一会儿,张科长夫人从卫生间走了出来,我早已把东西放进了厨房,笑道:
    “嫂子好,我是科长手下的兵,八月份才来。”
    她说:“哦,知道,小郝,坐坐坐。”
    我说:“不坐了。”
    她也没挽留,说道:“下次有空来坐坐。”
    我把门关上,迅速走楼梯间下6楼。
    安全了。
    从张家出来,我再回宿舍,我爹问:“去了这么久?”
    我说怕碰上人,等了一会儿。
    我爹说:“以后,你要提前送。”
    我吃惊地望著我爹。
    心想,我爹原来也是一把送礼高手,他竟然懂得利用时间差避免尷尬。
    他问:“还有那些地方要送呢?”
    我说了有两户人家。
    他问这两户人家隔不隔得远。
    我说:“也不是太远。”
    我爹说:“我们蚂蚁搬家,你先送我到一个地方,再回来把东西搬到一起,我帮你守著,就不会这样来回搬几次了。”
    我想,我大学老师都不知道这个方法。我爹应该到復旦去讲场课。
    於是,我用单车,先把我爹送到卫生局家属楼附近的街道上。再回来把四个篮子绑在单车后尾架。
    这样多好啊,劳动人民不仅发明了造纸术、印刷术、指南针、火药。还发明了这种【集中搬运术】。
    到了我爹蹲守的地方,两人把两个篮子解下来。
    他蹲在不太明亮的灯路下。
    我向不远处的卫生局家属楼骑去。
    这里的门卫自然更懂规矩,连问都不问,听凭我骑车而入。
    到了楼下,我把单车支好。
    这次,我就不必躲躲闪闪了。
    陈姐的父亲早就退了下来。机关就是如此,退下来就没人进门,不是节日,就是非节日也没人来玩。
    加上陈姐不是我的顶头上司,我与她还不是同一个科室的同事,只是同房。不能说是同房,是同一个办公室一起办公。
    我理直气壮,旁若无人,直接上楼。
    她家住201,我放下其中一个篮子,按了按门铃。
    门开了,一位60来岁的大娘打开门,用警惕的目光盯著我。
    “我和陈姐一个办公室的。”
    她见我手里提著两个竹篮,问道:“找她有什么事?”
    “我爹会编竹篮,送两个竹篮给她。”
    大娘回头朝里喊:“秀敏,有人找你。”
    一会儿,陈姐就过来,她见我双手提著东西,愣了一下,笑道:“啊哟,是晓东啊。快进快进。”
    我走了进去,沙发上坐著一位60多岁的长者,我估计是她爹了,使喊道:“老人家好。”
    两位老人虽然知道我和他家秀敏是同事,但见我提著礼物,十分不解。
    我想,送礼最重要的,是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便对同样惊奇的陈姐说:
    “陈主任,我爹来市里走亲戚。带了点礼物给你。礼物不稀奇,主要是这两个篮子好看又好用。”
    陈秀敏接过,说:“这么客气啊。”
    她把篮子提进厨房,她妈忙泡茶,她爹很感动,忙叫我坐。
    到了陈姐家,肯定要坐一下。
    於是,我坐到沙发上,她妈端茶,陈姐端果盘。
    一家人非常热情。
    大约是她父亲的耳朵有点背,问道:“同事?”
    陈姐坐在对面,她妈也坐到沙发上。陈姐向她爹妈介绍:
    “就是我平时说的同事,復旦毕业,今年才分配来的小郝。郝晓东。”
    她爹一听,立即点头,她妈妈说:“知道了知道了,好英俊的后生,有前途。”
    陈姐说:“当然有前途啦,文章写得好,人长得好……”
    我说:“伯父伯母,还有陈姐,我就不坐了。”
    儘管他们一再挽留,我还是起身告辞,为了表示我和陈姐关係好,还顺手拿了一个桔子。
    陈姐送我到门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我说:“打听嘛。”
    她一直送我到楼下,又叮嚀我:
    “慢点骑。”
    还慢点?我飞身上车,乡试,会试,殿试都通过了,还有最后一场考试呢,中了才是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