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前世if线6

    林知微公寓的门口,门缝里塞著一份报纸。
    是她订阅的中文版《欧洲画报》。
    这份报纸主要提供给旅居欧洲的华人,上面经常刊登一些华人群体的动態消息。
    谁获得了某项学术荣誉,谁的公司在欧洲市场开拓了新的版图,谁又在某个国际论坛上代表华人发了言。
    林知微偶尔会在报纸上看到舅舅许荆的名字,通常是在財经版的某个角落,几行简短的报导。
    她把报纸抽出来,钥匙插进锁孔。
    打开门的那一刻,一股空旷的气息扑面而来。
    公寓里空了很多。
    客厅墙角那盆她养了一年多的琴叶榕,前天送给了楼下的法国老太太。那位太太每次在电梯里遇到她都会夸那盆绿植长得好,说她一定很有耐心。
    臥室书架上原本满满当当的书只剩下薄薄的几摞,厨房的调料瓶也清空了大半。
    那些日常用的东西,前两天林知微已经陆陆续续送给了继续留在巴黎工作的同事们。
    需要带回国的行李也差不多收拾妥了,两只灰色的行李箱並排靠在玄关。
    此刻,站在这间即將不再属於她的公寓里,林知微觉得这些年像是从手指缝里漏过去的沙子,抓不住什么实在的痕跡。
    她把手里的纸袋放到餐桌上,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带著一点焦苦的尾韵。
    她打开报纸,隨意翻了翻。
    然后,一张照片猝不及防地跃入眼帘。
    是他。
    新闻的內容很言简意賅,无非是某中资企业与法方达成了某项合作协议,措辞官方而乏味。
    林知微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她的全部目光都被钉在了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装,站在一群人中间,他比她记忆中的样子更瘦了一些,下頜线条更加分明,五官好像被时间用一把细刻刀重新修饰过。
    少年时的那种锐利被削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几乎可以说是冷淡的轮廓。
    报纸上的照片应该是签约成功后的合影。
    法方代表笑得很標准,那种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愉悦。而周译的嘴角虽然也弯著,但林知微觉得他好像並不开心。
    因为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笑意。
    那是一双她曾经无比熟悉的眼睛。
    而现在,隔著一张薄薄的新闻纸,隔著油墨和印刷的粗糙颗粒,那双眼睛她已经读不懂了。
    其实,这並不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消息。
    两年前,她在香港转机的时候,在机场的书店里閒逛,看到一本当地的商业杂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封面就是他。
    杂誌的封面用的是一张半身照,標题用了很大的字號,写著什么“深圳新生代商业领袖”之类的词。
    她当时站在书架前面,盯著那个封面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店员走过来问她是不是要买。
    她买了。
    那本杂誌……
    林知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书桌旁边堆著的几本书,那些都是她打算带回国內的。
    前两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卖掉了不少书刊杂誌,各种法语原版小说、画册、学术期刊,论斤称了卖给二手书店,毕竟太重了,跨越大半个地球地背回去实在太麻烦。
    可是那本杂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放进要卖掉的那一堆里。
    她甚至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理。不是捨不得,她早就过了会为这种事纠结的年纪。
    但就是在收拾的时候,手触到那本杂誌的光滑封面时,她停顿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把它放到了“带走”的那一摞里。
    就像某种肌肉记忆,不经过大脑,身体就自己做了决定。
    林知微把报纸放下,咖啡已经凉了半杯,牛角麵包也只掰了一小块。
    巴黎戴高乐机场,早上七点四十分。
    十一月的巴黎天亮得晚,航站楼外面的天色还是一片铅灰色的混沌,跑道上的灯光像一串串昏黄的萤火,在晨雾里发著闷闷的光。
    航站楼里面倒是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拖著行李箱赶路的旅客,混合著咖啡的香气和香水的甜腻味道,匯成一种独属於国际机场的、嘈杂而又令人恍惚的氛围。
    周译跟秘书、翻译等一行人走在航站楼的出发大厅里,寻找法国航空的值机柜檯。
    他们的行程安排得很紧:从巴黎搭乘法航的航班直飞香港,然后再过关回深圳,后天上午还有一个会议要开。
    周译穿著一件藏蓝色的大衣,里面是剪裁考究的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
    吴秘书走在前面,翻译小张和另一位隨行人员跟在后面,低声討论著什么。
    “周总,在那边。”吴秘书停下来,指向右前方法航的蓝色標识牌。
    周译的脚步却在那一瞬间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了吴秘书的肩膀,越过了法航柜檯前排著的人群,落在了不远处国航值机柜檯前面的一个背影上。
    一个穿著米色风衣的女人,正把护照递给柜檯里的工作人员。
    她的头髮扎了一个很低的马尾,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
    风衣就是昨天的那件,他没有看错。
    是她。
    是林知微。
    她这是要回国?
    “周总?”吴秘书见他站在原地不动,疑惑地叫了一声。
    周译回过神来。
    他跟著吴秘书走到法航的值机柜檯前。
    吴秘书把护照和机票確认函递过去,柜檯的工作人员开始操作。
    周译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但他的目光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看向国航那边的方向。
    林知微已经办完了值机,正弯腰把护照放回手提包里。她直起身的瞬间,周译飞快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我要改签。”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吴秘书:“啊?您是要……”
    “去北京。”
    周译说,“改签最近的国航航班,飞北京。你跟我一起走,其他人按照原定的行程飞香港。”
    吴秘书跟了周译两年多,对他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早已习惯,但此刻依然被这个毫无徵兆的决定惊了一下。
    他迅速调整了表情,点头说:“好,我这就去办。”
    顿了一下又问,“只是,我们去北京是有什么工作安排吗?需要我提前联繫北京那边的对接人吗?”
    周译沉默了两秒。
    “不是,”他说,“是我……我的一点私事。”
    改签的手续办得很快。等他们重新回到国航柜檯前的时候,林知微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柜檯前换了一队新的旅客在排队,嘈嘈杂杂,周译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遍,没有找到她。
    他什么也没说,接过登机牌,往安检的方向走去。
    办完值机,翻译小张赶过来,说:“周总,我们飞香港的登机口跟你们飞北京的挨得不远,可以一起过去候机。”
    周译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