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前世if线9

    “不知道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周译这才抬起头看向钟既明。
    “我姓周。”
    “周?”
    钟既明重复了这个字。
    “你……你是哪里人?”
    林知微坐在周译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三哥是一个极少暴露情绪的人,此刻他似乎对周译很有兴趣。
    “三哥,怎么了?”
    “知微,这位周先生是你朋友?”
    “不是。”
    林知微说。
    很乾脆。
    两个字,没有犹豫。
    周译低下了头。
    他的动作很轻,幅度也不大,只是下巴微微收了一下,视线从钟既明的脸上垂下去,落在了自己膝盖上搭著的大衣衣摆上。
    他不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是我前夫。”林知微说。
    周译低著的头微微抬了一点。
    不多,只够他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到她的手。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地舒展著,没有握紧,也没有发抖。
    她比他镇定。
    钟既明愣了一下。
    林知微离婚的事情他自然知道,他记得她的前夫好像姓曾。
    林知微似乎看出了他心里的疑问。
    “准確地说,是前前夫。”她补充了一句。
    周译的大脑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宕机了一瞬。
    林知微继续说:“我在临城插队的时候,结过婚。”
    钟既明的视线再次落在周译的脸上。
    “周先生是临城人?”他问。
    周译抬起头,跟钟既明对视了一眼。
    他点了点头。
    “是。”
    钟既明心里若有所思,视线再次扫过周译的脸,在前排坐好。
    头等舱重新恢復了安静。
    对面的那对老外夫妇依旧在睡觉,男人的鼾声轻轻的,不吵人,反而给机舱增添了一层慵懒的白噪音。
    阳光从舷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林知微的膝盖上投了一小块暖融融的光斑。
    云海在窗外慢慢流动,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白色河流。
    林知微转头望向窗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她先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云。
    但云是安全的。云不会问她问题,不会让她不知所措,不会让她心跳加速。
    而坐在她旁边的这个人会。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然后他开口了。
    “你……离婚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乾。
    林知微转过头来,看向他。
    距离这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角那些不太明显的纹路。
    那些纹路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出浅浅地刻在眼尾的皮肤上,向太阳穴的方向延伸出去,是一个人脸上最先衰老的地方。
    然后她注意到了他的鼻子。
    她的目光在他的鼻樑上停住了。
    他的鼻樑中段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隆起,弧度不大,但跟她记忆中的那条笔直的鼻樑线条完全不同。
    她记忆中的周译,鼻樑挺而直,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乾净利落的直线,侧面看的时候像是一把裁纸刀的脊线,锋利而好看。
    现在那条线断了。在中间某个位置拐了一个小小的弯,形成了一个驼峰。
    “你鼻子怎么了?”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译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怔了一下,隨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樑。是一个很轻的动作,手指在鼻樑上方虚虚地划过去,没有真的碰到。
    “鼻樑骨折过。”他说。
    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这个话题比“离婚”安全得多。
    “后来癒合的时候骨头增生了,就成了这个样子。”
    但林知微听到了“骨折”两个字。
    鼻樑骨折。
    怎么骨折的?什么时候?在哪里?是被人打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但她一个都没有问。
    周译看她没有说话,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是不是……没有以前好看?”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瞬间,机舱里的空气好像轻了一些。
    林知微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沉默了三四秒。
    周译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太好接的问题。
    他轻轻清了一下嗓子,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他在认真地问。
    林知微看著他的眼睛,没有躲。
    “离了。”
    这两个字落在周译耳朵里的重量,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呼吸顿了一拍。
    然后林知微又开口了。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结过婚?”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看著他。
    他已经知道她结过婚。
    在今天在飞机上遇到她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这些年他不是完全对她的消息一无所知的。
    他打听过她的事?还是无意中听说的?
    周译的下巴微微绷了一下。
    “听孙知青说的。”他回答。
    “你什么时候离的?”
    周译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林知微看著他。
    “八五年。”她说。
    1985年。
    六年前。
    周译搭在右面靠近走廊一侧扶手上的手一下握紧了。
    五根手指收拢的速度很快,快到指关节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咯”响。
    整只手骤然攥成了一个拳头,青筋从手背的皮肤下面凸了出来。
    1985年。
    她1985年就离婚了。
    他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下。
    1985年,他在干什么?1985年他在深圳,在蛇口,他刚成立自己的施工队。
    白天带著队伍在太阳底下干活,晚上蹲在铁皮棚子里算帐、写投標书。
    如果他那时候知道她离婚了,他会怎么样?
    他会——
    他不敢想。
    窗外的云海依旧在阳光下无声地流淌著。机舱里的空气静止了,只有发动机均匀的、不知疲倦的嗡嗡声填充著每一寸空间。
    周译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依旧握著扶手。从刚才听到“八五年”三个字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鬆开过。
    指关节已经从泛白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苍色,手背上的青筋隆起著,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挣扎。
    林知微也没有说话。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脸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
    从周译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的侧脸,额角、眉梢、鼻尖、嘴唇的轮廓线,以及下頜最末端那一小段柔和的弧度。
    两个人並肩坐著。
    中间隔著一个公共扶手。
    大约几厘米的宽度。
    和十几年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