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前世if线23

    车子一路向西,行驶在京西的马路上。
    这是一辆深绿色的北京吉普,是林知微从別处借来的。
    她今天穿得比昨天隨意一些,一件墨绿色的棉夹克,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脚上换了一双平底的短靴,显然是为爬山做了准备。
    头髮用一根深色的皮筋绑了个低马尾,露出了耳垂和脖颈的线条。
    周译坐在副驾驶,他的目光落在了方向盘后面的林知微身上,准確地说,是落在了她握著方向盘的两只手上,她开车开得很好。
    周译看著她,表情里有一种藏不住的意外。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林知微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在非洲的时候。”
    “你……”
    周译的声音卡了一下。
    “你还去过非洲?我以为你一直在法国。”
    他以为他至少知道她这些年的大致轨跡,但她的线比他以为的要长得多。
    她还去过非洲。
    “象牙海岸刚建交的时候,需要会法语的。”
    林知微换了个挡,车子加速驶上了一段坡道。
    “把我从巴黎调过去的。”
    象牙海岸,西非。
    周译的脑子里飞速地调用著他有限的地理知识,象牙海岸在哪儿他大概知道,在非洲西边,靠著几內亚湾。
    首都叫什么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那是一个跟他的生活完全没有交集的、遥远的、他连想像都想像不出来的地方。
    “那边的公共运输不太方便,”她继续说,语气里带著一种轻描淡写的隨意,“就学了开车。”
    周译望向窗外。
    京西的公路在初冬的晨光里笔直地向前延伸著,两侧是光禿禿的杨树和白樺,树干上残留著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风一吹就哗哗地响。
    远处的山脉已经隱约可见了,门头沟方向的山,灰褐色的,山脊线硬朗而起伏。
    她在北京出生长大,在临城插过队,回了北京读大学。后来去了巴黎,又去了非洲,又回了巴黎,现在回了北京。
    而他呢?临城,海城,深圳。
    正如那天在飞机上她所说的,她的人生足够宽阔。
    宽阔到他站在旁边,只能看到一个边角。
    但他不嫉妒,也不自卑。
    因为此刻她坐在他旁边,不,是他坐在她旁边,她在开车,带他去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她愿意带他去。
    这就够了。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越往西走,路越窄,两边的景色也从城市的建筑物逐渐变成了乡村的田野和远山。
    经过了几个村子,低矮的砖房、石头砌的院墙、路边晾著的玉米棒子和一串串红辣椒,然后是一段盘山路,路面不太平整,吉普车的底盘在碎石路上顛得咣当作响。
    林知微把车停在了山脚下一个小村子的空地上。
    几只散养的鸡在路边的草丛里刨食,一条黄狗趴在某家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又趴下了。
    “再往上就得靠步行了。”
    林知微熄了火,拔了钥匙,推门下车。
    她从后座拿了一个不大的布袋,里面装著要带给那位张先生的礼物。
    周译也下了车。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一条石砌的台阶从村子的尽头蜿蜒向上,两侧是密密的灌木和落光了叶子的树木。
    台阶不宽,大概只能並排走两个人,石面被岁月和雨水打磨得很光滑,有些地方长了苔蘚,看起来有点滑。
    他们沿著台阶往上走。
    初冬的山里比城区冷了不少,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著一股冰凉的、混合著枯叶和泥土气息的味道。
    阳光从光禿禿的树枝间洒下来,在台阶上投出一条条交错的影子。
    “你以前来过这边吗?”周译问。
    他走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下意识的,让自己处在靠外侧的那一边。
    台阶的外侧没有栏杆,只有一道低矮的石坎,下面是一片坡度不小的山林。
    如果她脚下打滑,他在外侧可以挡一下。
    “没来过。”林知微的呼吸因为爬坡而微微加快了一些,但步伐依然稳健。
    “以前经常去香山那边,潭柘寺距离市区还是太远了。”
    “嗯,我也是第一次来。”周译说。
    他看著两旁的山景,虽然红叶已经落尽了,但初冬的山有另一种美。
    苍劲的枝干、灰褐色的岩石、偶尔一丛常绿的松柏在一片萧索中格外醒目。
    空气清冽得像是被过滤了无数遍,吸进肺里有一种微微刺痛的凉爽。
    “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
    林知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他。
    “早来一个月,景色会更好。”她说。
    “那我们明年秋天早点儿过来。”
    林知微:“你喜欢爬山?还是喜欢寺庙?”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周译跟上她的步伐。
    “爬山还可以,寺庙倒没有特別喜欢。去年的时候我刚好在香港,去过一趟那边的黄大仙祠。”
    “嗯。”
    “不过——”
    他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我倒是蛮喜欢的。”
    林知微回头看了他一眼:“哦?”
    他的表情有些异样,不是不舒服的异样,而是一种困惑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像是一个人走进了一间从未去过的房子,却隱约觉得这间房子的布局自己在某个地方见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两旁的山林、脚下的石阶、远处在树丛间若隱若现的古建筑的飞檐。
    “走在这条小路上,有一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確的词来描述那种感觉,但找不到。
    “总觉得好像在梦里走过这条路,感觉特別熟悉。”
    熟悉。
    一条他从来没有来过的路。一座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寺。
    可他说“熟悉”。
    林知微看著他。
    她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此刻,站在潭柘寺山门下的石阶上,看著周译脸上那种茫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碰了却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的表情,她的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可能是有缘分吧。”她说,“等一下到寺里,可以去上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