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周令仪&叶攸寧3

    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安安跟叶攸寧有一点小爭执。
    超市里的灯光白晃晃的,空调开得很足,安安刚从外面的暑热里走进来,被冷气一激,手臂上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叶攸寧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走路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挡在了空调出风口那一侧。
    叶攸寧推著购物车,在生鲜区停下来,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
    他想做中餐。
    “公寓里没有做中餐的调料,”安安靠在货架旁边,双手环胸,“你要是做中餐,就得买全套的,酱油、醋、料酒……零零碎碎一大堆。”
    叶攸寧:“那就买。”
    “买了就做这一回,太浪费了。你走了之后那些东西全堆在厨房里,我又不做中餐,放到过期也是扔掉,还占地方。”
    安安朝超市另一头扬了扬下巴,“去那边买牛排吧,回去煎一下就行,简单省事。”
    叶攸寧看向安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静地看了她两秒。
    他想起来刚才在公寓客厅里,他说“换衣服,一块出去买菜”的时候,安安眨了眨眼,问了一句“你做饭?”。
    那个时候她的语调是上扬的,她听到他要做饭的那一刻,是雀跃的。
    那种雀跃,绝对不是衝著一块煎牛排去的。
    “做炸酱麵吧,”叶攸寧说,“需要的东西不多,我买最小份的。”
    他说完,已经推著购物车往前走了。
    安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她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
    炸酱麵。
    他知道她最喜欢吃什么。
    她没再爭了,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两人推著购物车慢慢逛著。
    超市里人不多,路过碳酸饮料的区域,安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弯腰从货架底层搬了一箱可口可乐放进购物车,又拿了两瓶雪碧和一瓶芬达。
    反正今天有免费劳动力帮她搬,不用白不用。
    叶攸寧看著那一箱可乐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个表情安安太熟悉了,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
    她假装没看到,继续往前走。
    路过冰淇淋区的时候,她又停下了。
    她打开冷柜的玻璃门,冷气哗地一下涌出来,她探进半个身子,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大桶哈根达斯的香草味冰淇淋,抱出来放在了购物车里。
    那桶冰淇淋很大,是家庭装的,足够四五个人吃的。
    叶攸寧看著购物车里那桶大得夸张的冰淇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两天最好还是……”
    他开了口,但只说了半句就停了。
    他想了想,目光从冰淇淋移到安安的脸上,又移开了。
    他似乎意识到这样说不太合適。
    有些话,以前可以说,小时候可以说。
    她小的时候他可以管她吃不吃冷的、穿不穿秋裤、有没有按时吃饭,但现在不行了,她已经二十岁了。
    他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安安倒是听出来了,他想说什么她心知肚明。她没理他,甚至又多拿了一盒小杯装的草莓味冰淇淋,放在了那桶大冰淇淋旁边,像是一种无声的示威。
    叶攸寧垂下眼,推著购物车走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波士顿夏天的日落很晚,但公寓朝西的窗户已经没有了直射的光线,只剩天边一点淡淡的橘粉色余暉,衬著对面楼顶的轮廓。
    叶攸寧把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別类地放好,她靠在厨房门口看了两秒,心想这人是不是有强迫症。
    然后她就不看了。
    她从冰箱里拿出那桶冰淇淋,拿了个勺子,光脚跑到客厅,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腿蜷在身下,遥控器一按,开始翻台。
    最后停在了一个放动画片的频道,是《猫和老鼠》的重播,tom正在追jerry,满屋子鸡飞狗跳。
    安安一勺一勺地挖著冰淇淋,看得很认真。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篤篤篤篤”,节奏均匀,像一段有规律的鼓点。
    然后是油锅加热的“刺啦”声,酱下锅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酱香味从厨房门口飘了出来。
    安安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那个味道。
    她已经很久没闻到了。
    炸酱麵是北京的味道,是胡同里的味道,小时候姥姥许茹做炸酱麵是一绝,整个院子都能闻到那股酱香味,她和南南就像两只小馋猫,扒著厨房门口往里看,被热气熏得眯起眼睛。
    叶攸寧做炸酱麵的手艺是跟姥姥学的。
    电视里tom被jerry用平底锅拍飞了,飞出去的时候身体变成了一张纸片,从窗户飘了出去。
    安安看著看著,勺子在冰淇淋桶里搅了搅,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没怎么吃进去,她的注意力全在厨房那边。
    不一会儿,叶攸寧从厨房出来了。
    他端著两碗面,碗里的面码得很整齐,黄瓜切成了细丝,翠绿翠绿的,豆芽焯过水了,白白胖胖的堆在一边,中间是一勺金黄色的炸酱,酱上面还撒了一点点切碎的葱花。
    安安把冰淇淋桶放在茶几上,接过碗。
    她拿筷子把酱跟面拌匀了,酱裹在麵条上,每一根麵条都均匀地沾上了酱色。
    是那个味道。
    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咸香,浓郁,带著一点点甜,姥姥的独门秘方,黄酱和甜麵酱的比例,肉丁要切成什么大小,油温要多少度,每一步都有讲究。
    安安低著头吃麵,没有抬头。
    叶攸寧坐在餐桌的另一边,也吃著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厨房的排风扇还在嗡嗡地响著,电视里的《猫和老鼠》换了一集,jerry在偷奶酪,被tom发现了,开始新一轮的追逐。没有人在看电视了,但也没有人去关。
    面很快吃完了。
    叶攸寧收了碗筷,去厨房洗碗。安安听到水龙头哗哗的响声,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洗碗海绵在瓷面上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重新把冰淇淋抱在怀里,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香草味的冰淇淋在舌尖化开,甜腻腻的,凉丝丝的,跟刚才那碗热腾腾的炸酱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后她就感觉小腹一阵发坠。
    那种感觉来得很快,安安暗叫不好。
    这两天本就快到她的生理期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小腹就有一点隱隱的酸胀,但不严重,她没放在心上。
    打球的时候更是完全忘了这回事,运动的时候肾上腺素一上来,什么不舒服都被盖过去了。
    结果现在打完球又灌了一整瓶冰可乐,又吃了大半桶冰淇淋……
    果然,肚子疼得不行。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嘴唇也失了血色,刚才吃麵的红润全不见了。
    她把冰淇淋桶放回茶几上,往沙发的角落里缩了缩,双腿蜷曲著贴在胸前,把自己团成了一小团。
    她隨手拽过沙发上的一个靠垫抱在小腹前面,压著,试图用那点重量缓解一下疼痛。
    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