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洞庭秋疫

    洞庭之秋已深,晨雾如纱,將湖畔村落笼得朦朧。
    风过处,桂树簌簌作响,细碎的金蕊混著清冽的水汽落下来,沾在紫翠的紫衣上,像撒了把碎星。
    蜷在粗壮的桂树枝椏间,指尖捏著朵饱满的桂花,鼻尖凑上去轻嗅,甜香瞬间漫了满鼻。
    “爷爷,今年的桂花竟这样甜!”探出头,髮丝被风拂得飘起,眼底亮得像盛了秋阳,“等摘够了,我做桂花糕、酿桂花酒,给您暖著喝!”
    树下的老爷子拄著枣木拐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眉头拧成了川字:“你这丫头,愈发没规矩!这树枝看著粗壮,哪禁得住你折腾?快下来!”他伸手想去接,又怕惊著她,动作僵在半空。
    紫翠吐了吐舌,手指又勾住另一簇桂花,轻轻一捻,金蕊便落进腰间的锦囊里:“再摘这最后一簇,就一簇!”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著粗重的喘息。
    是隔壁的小三子。
    他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裤脚沾满泥点,头髮乱得像鸡窝,衝到树下时扶著树干直喘气,声音发颤:“不、不好了,紫翠……你、你伯母她……”
    “慌什么?”紫翠轻巧地从树枝上跳下,裙摆扫过地面的桂蕊,伸手將锦囊往竹簸箕里一倒,金蕊簌簌滚落,“我伯母怎么了?难不成又要念叨我爬树?”
    “不是念叨!是、是晕倒了!”
    小三子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腹冰凉,“在田里晕的!巫医来看了,说、说她是邪祟附身,要、要架火烤死,才能除祸!”
    “什么?!”紫翠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砸在门槛上,桂花撒了一地。
    老爷子的拐杖也顿在地上,脸色骤变,嘴唇哆嗦著:“怎、怎么会……”
    “爷爷您別慌!我去看看!”紫翠扶住老爷子的胳膊,又迅速抽回手,抓起衣襟擦了擦指尖的桂香——此刻那甜香竟变得刺眼。
    跟著小三子往村东的稻穀场跑,脚下的泥路湿滑,好几次险些摔倒,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声,混著远处越来越近的嘈杂。
    稻穀场早已挤满了人。
    几百號村民挤在空地上,老的扶著小的,壮的往前凑著,窃窃私语声、孩子的哭闹声、汉子的粗吼声缠在一起,像团乱麻。雾气还没散,火把的光在雾里晕开,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紫翠用力拨开人群,指尖触到旁人冰凉的衣袖,心里更慌。
    终於挤到前排时,停住脚步,浑身的血像瞬间冻住——
    伯母阿羊躺在堆得半人高的枯枝上,身子被粗麻绳捆著,原本红润的脸此刻白得像纸,嘴唇泛著青灰,额角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鬢髮。
    眼紧闭著,眉头拧成一团,喉间偶尔溢出微弱的呻吟,像濒死的小猫。
    巫医站在枯枝旁,身穿褪色的青布长袍,手里攥著卷泛黄的竹简,竹简边缘都磨破了。
    踮著脚,围著枯枝转圈,脚步又急又乱,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竹简偶尔晃动,掉出几片乾枯的草叶,落在火摺子旁,险些被引燃。
    而大伯被两个壮实的汉子架著,胳膊反剪在身后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嗓子早已喊得沙哑:“她不是邪祟!就是淋了雨发烧了!放开我!你们要烧死她吗?!”
    可没人听。
    村民们要么低著头,要么眼神躲闪,只有几个老人嘆了口气,却也不敢上前。
    紫翠看著举著火把的壮丁——是同村的阿牛,平日里总给她塞糖吃的阿牛,此刻握著火把的手抖得厉害,火苗在雾里晃来晃去,离枯枝不过三尺远。
    这时,巫医突然停住脚步,凑到村长耳边嘀咕起来。
    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有几个字飘进紫翠耳里:“……邪祟不散……传染……必须烧……”
    村长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往人群前站了站,双手往下压了压,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乡亲们!阿羊被邪祟入侵,若不除根,这邪祟定会传遍全村!为了大家的性命,只能委屈阿羊了!”
    顿了顿,又看向枯枝上的阿羊,语气软了些,“阿羊,你就放心去吧,全村人都会记得你的恩情。”
    “点火!”
    隨著村长一声令下,阿牛的手猛地一颤,火把就要往枯枝上递。
    紫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著伯母苍白的脸,想起平日里伯母虽对她严格,打她骂她——她不能让伯母死!
    就在她要衝上去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银铃声,伴著淡淡的光晕,像破开晨雾的朝阳,从田埂方向飘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头望去——只见两个女子並肩走来,前一个穿玄青色衣裙,隨著脚步轻轻晃动,像湖面的涟漪;
    后一个穿碧绿色衣裙,腕间繫著银铃,走一步便响一声,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
    周身裹著层淡淡的光晕,雾气在她们身边自动散开,连落在发间的桂蕊都像是有了光。
    “仙、仙子!是仙子下凡!”人群里有人惊呼,原本拥挤的人潮瞬间往后退了退,自动让出一条路。
    几个老人甚至跪了下来,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福。
    巫医的脸瞬间变脸,手里的竹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往后缩了缩,想躲进人群,却被村长死死按住肩膀。
    村长对著两个女子拱手,声音带著敬畏:“不知仙子驾临,有失远迎……此乃我村私事,正除邪祟,不敢叨扰仙子。”
    玄衣女子——寒鳶,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枯枝旁蹲下。
    动作很轻,裙摆拂过枯枝,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伸出手,指尖纤细,轻轻搭在阿羊的颈侧。
    不过片刻,眉梢微微蹙起,又伸手掀开阿羊覆在额前的乱发,指腹触到阿羊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她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最近她可有食用异常之物?或去过何处劳作?”
    寒鳶的声音清冽,像秋日的湖水,落在嘈杂的人群里,竟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大伯趁机用力挣开架著他的汉子,踉蹌著扑到枯枝旁,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带著哭腔:“没有异常!就是前天去湖边割稻子,淋了场冷雨,回来就咳嗽、发热,怎么会是邪祟!”
    绿衣女子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瓶身上刻著细碎的花纹。
    將瓶子递给大伯,指尖的温度透过瓷瓶传过去,声音温和:“倒半盏给她服下,可暂退高热。”
    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几个面色蜡黄、捂著胸口的村民身上,眉头微蹙,“除了她,村里近来还有人头晕、发热,或是呕吐吗?”
    “有!有!”紫翠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颤,“前天三婆说浑身没力气,连饭都吃不下;昨天李大叔家的小子还吐了,吐的都是清水!当时只当是天凉受了寒,没多想……”
    “胡说!”巫医突然尖叫起来,他捡起地上的竹简,指著紫翠,手指抖得厉害,“定是你这丫头胡言乱语!你整日爬树、闯祸,邪祟就是你引来的!要烧也该烧你!”
    寒鳶抬眼看向巫医,眼底没有波澜,却让巫医瞬间住了口,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