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4章 伶人,铁匠女

    轩辕黄历两千三百五十年,十月朔日。
    朔风卷著商水河畔的芦絮,拂过商丘城头图腾。
    这一日,成汤於伊尹辅弼、妇好书院诸贤襄助之下,定鼎天下,建商立国,以商丘为都。
    伊尹拜为相邦,献封邦建国之策,八百诸侯於宗庙前歃血盟誓;远在西域,崇国世子崇庚隨凯撒苏寧的西征军班师,於祁山之阳筑月鹿书院,以续师尊未竟之业。
    帐外寒星点点,帐內烛火摇曳。
    崇庚一身玄色劲装,风尘未洗,跨进帐门时,银甲上的寒霜尚未消融。
    “姐姐,我们回来了!”声音喑哑,单膝跪地,虎目之中泪光闪烁,“可惜……再也见不到父王与师尊了!”
    崇緹立在案前,素手正抚平书院章程的绢帛,闻言身形微顿,抬眸望向帐外漫天星河,广袖垂落,露出皓白的腕骨,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纵使我们目不能及,父王与师尊的魂灵,定在星穹之上凝视。我辈唯有守好崇国疆土,护得百姓安寧,方不辜负师尊教诲与父王遗愿。”
    帐帘轻动,带著祁山的寒气。
    崇緹端著茶盘缓步而来,乌木托盘上,一盏红枣茶氤氳著热气,旁侧水晶糕点莹白剔透,宛如凝霜。
    將茶点轻置於案牘之上,而后取过一件貂绒大氅,纤指绕过苏寧颈后,细心为他披好,动作轻柔,似怕惊扰了案上的兵书。
    “苏帅,歇歇吧。”她垂眸低语,“这些时日,若非你与慈姐姐倾力相助,我与弟弟当真手足无措。”
    苏寧搁下手中《法经》手指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枣香与茶香在齿间漫开。
    “此茶甘醇,甚合我意。”
    放下茶盏,转身时玄色披风扫过案角,目光落在崇緹脸上,带著几分无奈的温和,“军中相助,本是分內之事,何须掛齿?再者,我已说过多次,你我同门,唤我师兄便可。”
    望著崇緹,初见还是小丫头,如今已长成十六岁的少女,浓眉如黛,杏眼圆睁,眼波流转间,既有中原女子的温婉,又带著西域儿女的明媚。
    被他这般凝视,崇緹脸颊霎时飞上红霞,她垂首绞著衣角,声音细若蚊蚋:“这枣茶是崇国特產,水晶糕更是一绝。儿时母后常做与我和弟弟食用,只是如今……再也尝不到那般滋味了。”话音未落,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珍珠,簌簌落在衣襟之上。
    恰在此时,帐帘再次被掀开,慈身著一袭素白襦裙,外罩月白披风,步履轻盈地走入,见崇緹垂泪,秀眉微蹙,柔声问道:“小师妹,这是为何落泪?”
    崇緹忙拭去泪痕,强作笑顏,转身拉过慈的衣袖,將她引至案前:“无事,只是一时思念父母罢了。慈姐姐快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水晶糕。”
    “確是美味。”
    慈拿起一块,入口即化,眉眼间漾起笑意。
    苏寧亦附和著,隨手取过一块塞入口中,嘴角噙著笑:“慈姐所言极是,小师妹的手艺,较之昔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暮色四合的崇国大街,青石板路被灯笼晕染出暖黄光晕,夜市的喧闹如潮水般漫过街巷——酒楼伙计的吆喝声清亮悠长,伶人弹唱的弦音婉转悠扬,与铁匠铺里“叮叮噹噹”的锤声交织成市井烟火……
    崇緹与眾人行走在街道上!
    抬眸凝望那方夜空。
    女铁匠手中的铁钳夹著赤红铁块,抡起的铁锤落下时,万千火星陡然迸射,如流星碎雨般划破墨色天幕,在夜空中绽放出转瞬即逝的璀璨,眼眸中映著漫天飞舞的铁花,唇边溢出一声轻嘆:“真美!”
    “的確很美。”崇庚的声音里满是惊嘆,他踮起脚尖,小脸上写满了雀跃。
    眾人循声细看,那女铁匠不过二八年华,与崇緹年岁相仿。
    身著粗布短打,臂膀上肌肉线条流畅紧实,每一次抡锤都带著千钧之力。
    见崇庚与崇緹一行人走来,连忙放下铁锤,铁钳“当”的一声搁在铁砧上,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却带著几分恭敬:“拜见大帅,拜见世子、公主殿下,慈师!”
    “这打铁的营生,累吗?”崇庚歪著头问道,“我记得先前是罗叔在此打铁……如今怎的……”
    话未说完,便被崇緹伸手捂住了嘴。
    崇庚先是一愣,隨即瞥见女铁匠垂首沉默的模样,肩头微微颤抖,瞬间反应过来——罗叔定是在妖兽袭击中遭遇了不测,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被捂住的嘴中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满是愧疚。
    崇緹鬆开手,上前一步,柔声安慰:“铁匠姐姐,我们贏了。往后,崇国定会越来越好。”
    女铁匠抬头,眼中闪烁著泪光,却强忍著不让其落下,声音带著哽咽却无比坚定:“托世子与公主殿下的鸿福,未来定当否极泰来。听闻世子与苏大帅即將西征,民女定当日夜赶工,锻造更多坚甲,为將士们护身!”
    “有心了。”苏寧走上前来,目光落在她磨出厚茧的手掌上,语气温和关切道,“只是锻造虽急,亦要多留意身体,切莫过度劳累。”
    崇緹正欲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苍劲沙哑的吟唱,如古寺钟声般穿透喧闹:“混本无空,空为执相,酒融无序,心隨自形,无序孕序,有执破执,一壶浊酒,窥得大道,混之一家,万法皆混。”
    “又是你这酒疯子!”客栈门口,一位身著彩色綾罗的伶人柳眉倒竖,叉著腰呵斥道,“今日世子与公主在此,休要在此疯言疯语,扰了贵人兴致!”
    那伶人款步走来,脸上堆著殷勤的笑容,对著眾人福了一礼:“外面天寒地冻,世子、大帅、公主与慈师,不妨移步客栈內稍作歇息。”说罢,她嫌恶地扫了一眼铁匠铺里的铁屑与炭火,又瞥了女铁匠一眼,语气中的鄙夷毫不掩饰:“此处又脏又乱,哪比得客栈內温暖舒適。一个女儿家,舞刀弄锤的,也不嫌丟人现眼。”
    “你这伶人怎敢如此说话!”女铁匠一把丟下铁锤,铁锤砸在铁砧上发出巨响,震得周围空气都微微颤抖。擼起袖子,露出紧实的小臂,怒目圆睁:“若不是世子与公主在此,我早將你丟回那勾栏楼里,教你知道何为规矩!”
    酒疯子听闻二人爭执,突然仰头大笑,笑声粗獷,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伶人被笑声激怒,转身指著酒疯子骂道:“你这酒鬼笑甚!整日里疯疯癲癲,不成体统,妖兽怎的没將你这疯子吃了!”
    崇庚听到这话,气得小脸通红,当即就要开口反驳,却被崇緹再次捂住了嘴。他急得直跺脚,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女铁匠见状,轻嘆一声,抬手锤了一下身旁的铁甲,铁甲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语气缓和了些,向眾人解释道:“也不怪她口出恶言。这伶人本是崇国將军之后,前些年妖兽入侵,她的家人尽遭奴役糟蹋,唯她侥倖存活。心中积怨难平,才会如此愤世嫉俗,实在可怜。”
    酒疯子闻言,收了笑声,眼神骤然变得清明,他望著女铁匠,缓缓道:“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可怜人?一家三十余口,连同婆家夫君十多口人,皆丧於妖兽之口。你却还在此同情他人,说到底,我们都是这乱世中的可怜人啊。”
    “我哪里可怜了!”女铁匠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你看,我还要为大军锻造鎧甲,守护更多人!”她顿了顿,转而看向酒疯子,眼中满是疑惑,“倒是你这酒疯子,来崇国都两年有余,为何每日都守在此处,从不曾离开?”
    酒疯子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戏謔的笑容,他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酒液顺著壶口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在等你啊。”
    “等我?”女铁匠一愣,隨即自嘲地笑了笑,“我不过是个丧夫的遗孀,有什么值得你等的?再说,你等我做什么?”
    “想知道?”酒疯子挑了挑眉。
    “想知道。”女铁匠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好奇。
    酒疯子抬手指了指女铁匠,又指了指客栈方向,声音带著几分神秘:“带你和她走。”
    “为何要带我们走?”女铁匠追问,眼中的疑惑更甚。
    酒疯子却突然收了笑容,將酒葫芦凑到嘴边,灌了一大口酒,含糊道:“不告诉你。”
    “你果然是个疯子!”伶人啐了一口,转身便进了客栈,彩色的綾罗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很快便消失在门內。
    女铁匠见状,不再追问,深吸一口气,重新抡起大锤。
    铁锤落下,与炙热的鎧甲碰撞,迸发出更绚烂的铁花,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空中迴荡。
    酒疯子靠在客栈的廊柱上,再次扬起酒葫芦,口中吟唱的调子陡然变得高亢:“道无常道,无序生有序,万载唯我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