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恶少的「势」与破局之谋

    “金丝雀”俱乐部的包间里,隨著利昂一道道指令发出,原本因为决斗消息而有些惶惑或兴奋的小弟们,像是被注入了一种新的动力,虽然不解,但执行起来却毫不含糊。长久以来,他们跟隨利昂,除了畏惧霍亨索伦的权势,更习惯於听从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此刻的利昂,语气中的镇定和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比以往单纯的暴躁跋扈更让他们下意识地服从。
    菲力带著几个机灵的傢伙,立刻跑去安排公证人和送信的事宜;杰罗姆和巴顿则领著剩下的人,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散入王都的大街小巷,开始疯狂散布消息。
    利昂独自一人留在空旷下来的包间里,侍者早已被他挥手屏退。他走到巨大的琉璃窗前,俯瞰著楼下已经开始喧囂起来的“夜鶯街”。这里是王都的销金窟,白天尚且安静,一到夜晚便是灯红酒绿,赌场、剧院、高级妓院林立,也是原主最主要的活动区域。
    阳光下的街道,少了份曖昧,多了份真实的市井气。他看著那些为生计奔波的行人,那些吆喝叫卖的小贩,心中那份不真实感依然存在,但紧迫感已经压倒了了一切。
    “公开,公平,公正……”他喃喃自语,咀嚼著这几个词在这个世界的分量。在贵族圈子里,尤其是年轻人之间,所谓的“荣誉决斗”往往流於形式,或者成为私下解决恩怨的藉口,真正闹到请公证人、广而告之的地步,並不多见。因为这意味著没有转圜余地,胜败都將被放大,直接影响个人和家族的声誉。
    他这一步,看似將自己逼上了绝路,实则是在险中求活。將暗处的较量拉到明处,利用规则和舆论来製造变数。安德烈·斯图尔特性格耿直,重视荣誉,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反而会更受“公平决斗”这条规则的束缚,一些过於阴狠或者纯粹以虐杀为目的的手段,他大概率不会使用。这就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决斗的危险性。
    其次,消息传开,玛格丽特姨母必然会知道。她虽然说了不管,但若真出现性命之虞,以她的身份和与霍亨索伦家族的关係,绝不会真的坐视不理。这等於给自己加了一道隱形的保险。当然,这保险的代价可能是事后更严厉的惩戒和失望,但总比当场被打死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公开的舞台。原主“王都第一恶少”的形象根深蒂固,想要改变,绝非易事。这次决斗,危机与机遇並存。如果他能用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应对,哪怕最后不能“贏”,但只要不“输”得太难看,甚至能展现出一点不同於以往的特质,就有可能开始扭转人们对他的看法。
    “不能力敌,只能智取……”利昂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重新坐回沙发,闭上眼睛,开始在原主庞杂混乱的记忆碎片中,仔细搜寻一切可能与安德烈·斯图尔特、与决斗、甚至与这个世界的武力体系相关的信息。
    原主虽然是个紈絝,但毕竟是霍亨索伦家族出身,从小耳濡目染,对於骑士的战斗方式、斗气的运用,有著最基本的了解,哪怕他自己练得不怎么样。而关於安德烈,除了小弟们提供的那些信息,原主自己的记忆里,似乎也有几次短暂的照面……那是一个像石头一样坚硬、眼神里带著对贵族紈絝毫不掩饰的鄙夷的青年。
    时间一点点流逝,利昂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微微舒展。一个模糊的、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雏形,在他脑海中渐渐勾勒出来。这个计划成功率不高,极其冒险,但却是目前形势下,他所能想到的唯一一条可能打破死局的路径。
    它依赖於他对安德烈性格的精准把握,依赖於对决斗规则的巧妙利用,更依赖於一点点……运气,以及他作为穿越者可能拥有的、尚未可知的潜力。
    临近午时,利昂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衣袍。菲力已经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少……少爷!事情都办妥了!”菲力抹著额头上的汗,脸上带著兴奋的红光,“老哈维,那个又臭又硬的老公证人,一开始还不愿意来,我抬出您的名號,又塞了一大袋金幣,他才勉强答应!给斯图尔特副统领的信,也派人快马送过去了!现在王都各处都在议论这场决斗呢!赌场那边,押安德烈贏的赔率已经一边倒了!”
    利昂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老哈维是王都有名的认死理,让他来公证,最能体现“公正”。给副统领送信,是表明姿態,也是施加压力——看,我多么光明磊落,你儿子要是下手没轻没重,你脸上也不好看。
    “我们走吧。”利昂平静地说道,当先朝包间外走去。
    “少爷,您的剑……”菲力连忙提醒。决斗怎么能不带武器?
    利昂脚步一顿,这才想起这茬。原主倒是有一把装饰华丽、镶嵌著宝石的佩剑,是北境送来的礼物,据说出自基尔伯特家族的工坊,品质极佳,但原主几乎没怎么用过,纯粹是摆设。
    “不用。”利昂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今天,或许用不到剑。”
    菲力张大了嘴巴,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用剑?那用什么决斗?用拳头吗?少爷那点斗气,跟安德烈沙包大的拳头硬碰硬?
    利昂没有解释,径直下楼。俱乐部外,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大片人,除了之前的核心小弟,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贵族子弟、閒汉,以及一些目光闪烁、明显是各方势力眼线的人。看到利昂出来,人群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看!霍亨索伦家的恶少出来了!”
    “他居然真的敢去?”
    “哼,装模作样,怕是已经想好怎么求饶了吧?”
    “看他那样子,连剑都没带?搞什么名堂?”
    各种目光——轻蔑、好奇、幸灾乐祸——落在利昂身上。利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这些杂音,挺直了脊樑。这一刻,他必须扮演好“利昂·冯·霍亨索伦”这个角色,不能露出一丝怯懦。
    “走!”利昂一挥手,在一眾小弟的前呼后拥下,朝著西郊的旧骑士训练场走去。
    这支队伍浩浩荡荡,招摇过市,引得沿途行人纷纷避让侧目,简直像是一场诡异的游行。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王都,越来越多的人朝著西郊涌去。一场原本可能只是小范围的衝突,彻底变成了一场公开的盛会。
    旧骑士训练场位於王都西区,靠近城墙,曾经是训练新兵的地方,后来新的训练场建成,这里就逐渐废弃,但场地足够开阔,地面平整,成了解决私人恩怨的热门地点。
    当利昂一行人到达时,训练场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有衣著华丽的贵族,有穿著皮甲的佣兵,有普通市民,甚至还有一些摆起了小摊贩卖零食和饮料的小贩,热闹得像是在举办节日庆典。
    场地中央,一个穿著半旧但浆洗得笔挺的骑士训练服的高大青年,正抱著双臂,如同一尊铁塔般矗立在那里。他有著一头棕色的短髮,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周身隱隱散发著一股沉稳而强悍的气息,正是安德烈·斯图尔特。他腰间掛著一把看起来朴实无华却保养得极好的长剑。
    看到利昂到来,安德烈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那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战意和……一丝厌恶。围观的人群也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利昂身上。
    利昂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如同针刺般落在后背,他深吸一口气,排眾而出,独自一人走向场中。菲力等人则紧张地留在人群边缘。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黑色长袍、鬚髮皆白、表情严肃古板的老者,在一个年轻助手的陪同下,也走到了场边一块平整的大石旁站定,正是公证人老哈维。他拿出羊皮纸和羽毛笔,准备记录。他的存在,让这场决斗更多了几分正式和凝重的气氛。
    “利昂·冯·霍亨索伦,”安德烈的声音洪亮,带著军人特有的鏗鏘,“你终於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像以前一样,做缩头乌龟!”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鬨笑。
    利昂走到安德烈对面十步远的地方站定,平静地看著他,並没有被对方的言语激怒:“我既然来了,就不会逃。安德烈·斯图尔特,当著公证人哈维先生和这么多见证者的面,我再问你一次,这场决斗,你是否坚持?现在罢手,还来得及。”
    安德烈冷哼一声,脸上露出被羞辱的怒色:“罢手?你辱我家族荣誉,岂能罢手!今日,我定要让你为你的狂言付出代价!亮出你的剑!”
    利昂却摇了摇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他非但没有拔剑,反而缓缓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手无寸铁。
    “安德烈,”利昂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训练场,“我承认,前天晚上在酒馆,我喝多了,言语无状,冒犯了斯图尔特家族的荣誉。在此,我向你,以及你的家族,表示歉意。”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道歉?那个囂张跋扈、从不低头的霍亨索伦家恶少,居然当眾道歉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安德烈也愣住了,脸上的怒容凝固,显然没料到利昂会来这一出。但他隨即更加愤怒,认为这是利昂的诡计,是想用道歉来逃避决斗:“现在知道道歉?晚了!荣誉必须用血来洗刷!拔剑!”
    利昂依旧没有拔剑,反而向前走了几步,拉近了与安德烈的距离,他的目光真诚(至少看起来是)地注视著安德烈:“安德烈,我道歉,是出於真心。斯图尔特副统领的刚正不阿,帝国皆知,是我酒后失德。但正因如此,我觉得这场决斗,並不公平。”
    “不公平?”安德烈皱眉。
    “是的。”利昂指了指安德烈腰间的剑,又指了指自己空著的双手,“你,安德烈·斯图尔特,是即將晋升高级骑士的强者,剑术精湛。而我,利昂·冯·霍亨索伦,不过是一个斗气虚浮、疏於练习的中级骑士,王都人人皆知的废物。”
    他坦然承认自己是“废物”,再次让围观者一片愕然。
    “这样的决斗,即便你贏了,別人会怎么说?”利昂的声音带著一种引导性,“他们会说,你安德烈,仗著实力高强,欺负一个弱者。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荣誉?斯图尔特家族想要的荣誉?”
    安德烈的脸色变了变。他性格耿直,但並不傻。利昂的话,戳中了他內心深处的顾虑。他渴望用决斗维护荣誉,但绝不想背上一个“恃强凌弱”的名声。
    “那你想怎样?”安德烈沉声问道,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激烈。
    利昂心中微微一定,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疯狂计划的核心:
    “既然是荣誉决斗,就应该在相对公平的条件下进行。我提议,我们换一种方式。”
    “我们都不使用武器,只凭拳脚和斗气。”
    “而且,我只防守,不进攻。”
    “我给你三次机会。只要你能在三次攻击內,让我双脚移动,或者让我开口认输,就算我输。我利昂·冯·霍亨索伦,当眾向你和斯图尔特家族下跪道歉,並赔偿一千金幣!”
    “但如果,三次攻击之后,我依然站在这里……”利昂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回到安德烈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那么,此事就此揭过,前嫌尽释。並且,你要当眾承认,我利昂·冯·霍亨索伦,並非一无是处的废物,至少,还有几分敢於担当的勇气!”
    “如何,安德烈·斯图尔特,你可敢接受这个赌约?”
    话音落下,整个旧骑士训练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利昂这石破天惊的提议惊呆了。
    只守不攻?接三招?这比直接对决更加疯狂,更加不可思议!这简直是把胜利拱手让人,唯一的区別只是输得好看一点?
    安德烈的脸上也充满了惊疑不定。他死死地盯著利昂,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出阴谋的痕跡。但这个以往只会叫囂的恶少,此刻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坦然?
    这赌约,对安德烈来说,优势巨大。他几乎立於不败之地。只要三招內逼退利昂,就能贏得一切。而利昂的条件,不过是让此事揭过,並得到一个口头的“承认”。怎么看,都是利昂吃亏。
    但利昂的话,又確实戳中了他对“公平”和“声誉”的在意。在眾目睽睽之下,击败一个不还手、实力远逊於自己的对手,確实算不上多么光彩的胜利。
    老公证人哈维也皱紧了眉头,似乎在权衡这个赌约是否符合决斗的古老传统。
    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有嘲笑利昂不自量力的,有佩服他胆量的(儘管觉得他愚蠢),也有猜测他到底有什么依仗的。
    安德烈看著眼前这个似乎变得陌生的恶少,又看了看周围黑压压的围观人群,以及面无表情的公证人。他深吸一口气,作为一名骑士的骄傲和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最终压过了那丝疑虑。
    一个中级骑士,就算只守不攻,又能撑多久?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花招都是徒劳!
    “好!”安德烈的声音如同闷雷,响彻训练场,“利昂·冯·霍亨索伦,我接受你的赌约!就按你说的办!三招之內,我若不能让你移动分毫,我安德烈·斯图尔特,心服口服!”
    他猛地將腰间的佩剑解下,扔给场边的同伴。然后,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噼啪的响声,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凝练和强悍的斗气波动,开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地面的尘土被微微吹拂开。
    “你最好祈祷,你的骨头,和你的嘴一样硬!”
    利昂看著气势不断攀升的安德烈,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手心里全是冷汗。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但最危险的时刻,现在才刚刚开始。他必须接下对方毫不留情的三招,不能移动,不能认输。
    他缓缓沉腰立马,摆出了一个霍亨索伦家族基础斗气功法中最常见的防御架势,暗金色的、略显稀薄的斗气艰难地在他体表浮现,形成一层淡薄的光晕。与原主记忆中那种浮华喧囂的感觉不同,此刻的他,眼神专注,將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了防御之上。
    穿越后的第一场生死考验,以这样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