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锻炉的迴响〔三〕

    利昂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紫黑色的眼眸,死死地回视著杜林那双燃烧著熔岩般炽热光芒的、琥珀色眼眸,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確认。
    “可以。” 他嘶哑地说道,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有些发乾,“但,需要试验。需要材料。需要……真正懂行的、手。”
    杜林死死地盯著他,那目光,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彻底解剖、分析、审视个透彻。良久,他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合著金属、硫磺、菸草和浓烈雄性气息的、灼热空气,仿佛將他胸膛中那翻滚的、炽热的岩浆,强行压了下去。他眼中的狂热光芒,渐渐收敛,重新被那种锐利的、冰冷的、评估性的、如同鹰隼般的目光所取代。但这一次,那目光深处,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凝重的、甚至带著一丝……敬畏的、东西。
    “小子,” 杜林缓缓地、开口,声音恢復了之前的低沉、沙哑,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的、金属般的质感,“你知不知道,你画出来的这个东西,如果真能做出来,意味著什么?”
    利昂缓缓地、再次点了点头。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冰冷地、执拗地、燃烧著。
    “意味著,很多纺纱工,可能会丟掉饭碗。” 杜林的声音,带著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现实感,“意味著,现在掌控著纺纱行会、靠著低效手工纺车赚取暴利的、那些肥得流油的、人类和矮人商会老爷们,会恨不得把你、还有做出这东西的人,一起丟进熔炉里,烧成灰烬。”
    “也意味著,” 利昂迎著他的目光,嘶哑地、接了下去,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力,“財富。巨大的財富。以及……改变某些『规则』的、可能。”
    杜林那被浓密火红鬍鬚覆盖的嘴角,缓缓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却又带著无尽狂热的、笑容。
    “改变规则……哈哈……” 他低沉地、笑了起来,笑声如同闷雷,在胸腔中滚动,“好小子……有胆量,也有……想法。” 他止住笑声,琥珀色的眼眸,锐利如刀,盯著利昂,“但,光有想法,是不够的。你需要铁,需要钢,需要木头,需要手艺精湛的铁匠、木匠,需要能保密、嘴巴比矮人最硬的合金还要严的伙计,需要地方,需要钱……很多很多钱。更需要……一个能把这想法,变成真正的、能转起来的、东西的……『脑子』,和『手』。”
    他微微向前倾身,那股压迫性的、混合著金属和硫磺气息的、热浪,再次扑面而来。
    “你,有什么?”
    利昂缓缓地、从怀中(那件深灰色猎装的內衬夹层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粗糙的、用廉价亚麻布紧紧包裹著的、布包。他小心翼翼地將布包放在粗糙的、沾满酒渍和油污的、木製柜檯上,然后,缓缓地、一层一层,解开。
    布包里,没有金光闪闪的钱幣,没有璀璨夺目的宝石,没有任何值钱的、或者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只有几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质地粗糙、边缘毛糙、泛著廉价羊皮纸特有的、灰黄色泽的、纸张。以及,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裹著的、黑乎乎的、不起眼的、石块。
    利昂將那几张粗糙的羊皮纸,缓缓地、在柜檯上摊开。
    纸上,用炭笔(他从厨房偷拿的、烧黑的木炭条),画著更加详细、更加精確、但依旧简陋的、珍妮机的、结构分解图。虽然线条依旧生涩,比例或许还有偏差,但已经比柜檯上的麦酒草图,清晰、具体了无数倍。图上,標註著一些歪歪扭扭的、这个世界的通用文字,写著初步设想的材料(普通铸铁、硬木)、关键部件的尺寸比例、传动方式的简单说明、甚至……一些用更加简陋的线条和符號表示的、关於“如何將多个纱锭的旋转运动同步”、“如何防止纱线缠绕”的、初步解决方案。
    这些,是利昂在过去几天里,在冰冷、死寂的“静心室”中,在汉斯队长残酷的“训练”间隙,在艾丽莎冰冷的“监管”目光下,利用一切可能的、碎片化的时间,偷偷摸摸、在废纸的背面、在训练场的沙地上、在脑海中反覆推演、完善、记录下来的。是他那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破碎的、关於珍妮机基本结构的、记忆碎片,与他这几天在“金穗学者圣殿”图书馆、那些最基础的、关於“基础力学”、“简单机械”、“常见材料特性”的、冷门典籍中,囫圇吞枣、强行记忆、艰难理解、然后尝试“翻译”和“本土化”的、產物。粗糙,简陋,充满不確定性,甚至可能有许多错误。但,这是一个开始。一个看得见、摸得著的、思路的、呈现。
    然后,利昂拿起了那一小块、用油纸包裹著的、黑乎乎的、不起眼的石块。
    “这是我从金穗学者圣殿的、废弃矿石標本陈列室的、角落里,找到的。” 利昂嘶哑地说道,紫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杜林,“如果我记得没错,这应该是……『黑铁原矿』的一种伴生矿,杂质很多,但其中含有微量的……『灰铜』。”
    杜林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伸出手,那粗壮、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指,却异常稳定、精准地,拈起了那块不起眼的、黑乎乎的石块,凑到眼前,琥珀色的眼眸,几乎要贴到石头上,仔细地、审视著。他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起来。
    “灰铜……” 他低声重复,声音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一种……几乎无法用常规熔炼方法分离的、伴生矿杂质……质地脆硬,延展性极差,通常被视为……废料,甚至会降低黑铁矿的品质……”
    “但如果,” 利昂打断了他,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冰冷的、篤定,“如果能找到一种方法,將它分离出来,或者……利用它脆硬、耐磨的特性,与其他金属,按照特定的比例……混合?”
    杜林猛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燃烧著如同发现了一座全新秘银矿脉般的、狂热光芒!他死死地盯著利昂,仿佛第一次真正地、看清了眼前这个苍白、瘦削、眼眸深处燃烧著幽蓝色火焰的、年轻人。
    “合金?!”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变调,“你想用它来製作……轴承?!或者……齿轮的、关键接触面?!”
    利昂缓缓地、点了点头。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冰冷地跳动著。
    “只是一种……猜想。” 他嘶哑地说道,“需要试验,需要验证。需要……真正懂行的人,来验证。”
    他没有说出更多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关於合金、关於材料科学、关於標准化生產的、顛覆性设想。那太惊世骇俗,太危险。此刻,拋出“灰铜”这个看似不起眼、却可能蕴含巨大价值的“诱饵”,以及那份粗糙但清晰的、珍妮机结构图,已经足够了。足够证明,他不是一个空想家,不是一个疯子,而是一个……拥有“想法”,並且拥有將“想法”转化为“实物”的、初步、可行、思路的、潜在合作者。
    杜林死死地盯著利昂,又低下头,死死地盯著柜檯上那粗糙的图纸,和手中那块不起眼的、黑乎乎的石块。他胸膛剧烈起伏,那浓密的、火红的鬍鬚,因为激动的呼吸而微微颤抖。酒馆的喧囂,仿佛在这一刻,彻底远离。只有油脂火把燃烧的嗶剥声,和他那粗重的、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在两人之间迴荡。
    许久,许久。
    杜林缓缓地、將那块黑乎乎的石块,小心翼翼地、放回油纸中,包裹好。然后,他伸出那粗壮、布满老茧和疤痕的大手,缓缓地、將柜檯上那几张粗糙的羊皮纸,也小心翼翼地、摺叠好。他的动作,异常地轻柔,异常地郑重,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秘银锻造的、神器图纸。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锐利的眼眸,重新看向利昂。眼中的狂热和激动,已经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的、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的、严肃。
    “小子,” 杜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著一种金属般的、不容置疑的、重量,“你的『想法』,很有趣。你的『猜想』,更大胆。但……”
    他微微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卡尺,审视著利昂苍白面容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些东西,要变成真正的、能转起来的、能赚钱的、东西,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材料,需要人手,需要……摆平很多麻烦。”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冰冷的、现实的、质感,“而你,小子,我看得出来,你惹的麻烦,恐怕比你的『想法』还要大。你身上,有『味道』。”
    他微微抽了抽鼻子,仿佛真的能闻到利昂身上那股无形的、属於“麻烦”的气息。
    “温莎家的味道。索罗斯家的味道。还有……很多双眼睛的、味道。” 杜林缓缓说道,琥珀色的眼眸,锐利如刀,“你想让我,还有我的伙计们,掺和进你的……『麻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