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蒸汽与冰〔三〕

    “时间。” 他嘶哑地回答,第一个词,清晰而肯定,“大量的、不受打扰的、可以让我验证想法、进行试验、並承受失败的时间。”
    艾丽莎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他,没有回应,仿佛在等待下文。
    “有限度的资源。” 利昂继续道,语速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份早已擬好的清单,“我需要一个地方,不需要很大,但必须隱蔽、安全,不会被隨意闯入或监视。我需要一些最基本的材料:铁、铜、木材、一些常见的矿石样本。我需要一些基础的工具:锤子、钳子、銼刀、最简单的熔炼和锻造设备。我还需要……接触一些书籍,不仅仅是魔法和纹章学,还有基础的博物学、矿物学、甚至是……被正统法师视为『奇技淫巧』的、古代地精或侏儒工程学的残篇。任何关於物质特性、力量传递、结构机械的记载,无论多么冷门、残缺、甚至被视为异端。”
    他每说一项,艾丽莎紫色的眼眸就微微闪烁一下,仿佛在无声地记录、评估、计算著每一项要求的“成本”与“潜在风险”。
    “以及,” 利昂微微停顿,紫黑色的眼眸,紧紧锁住艾丽莎的视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的意味,“一定程度的……『无视』。”
    艾丽莎纤细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动了一毫米的弧度。
    “无视?” 她重复道,语调平直。
    “是的,无视。” 利昂点头,浸在热水中的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阵细微的水波荡漾,“无视我大部分时间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只要我不触及史特劳斯伯爵府的底线,不损害温莎家族的利益,不给您和伯爵大人带来无法处理的『麻烦』。在我进行『试验』的期间,我需要最大限度的……『自由活动』空间。汉斯队长的『训练』,礼仪课的抄写,我会完成。但除此之外的时间,如何安排,我需要自主权。”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逾越的要求。等同於要求艾丽莎,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妻”、实际上的“监管者”,在一定程度上,对他“放手”。
    浴室內的空气,仿佛隨著他这个要求,骤然凝固了几分。蒸腾的水汽似乎都停滯了流动,只有池水恆定的热度,还在提醒著时间的流逝。
    艾丽莎沉默了。她微微垂下了眼帘,长长的、沾著水珠的银色睫毛,在她冰雪般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那双紫罗兰色眼眸中可能掠过的任何情绪。只有那枚戴在她左手腕上的、灰扑扑的“星霜之誓约”金属环,在氤氳的水汽和灯光下,反射著极其微弱、近乎虚无的、冰冷光泽。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每一秒,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长,变得粘稠而沉重。
    利昂没有催促,也没有进一步解释。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池壁上,任由滚烫的池水包裹著他冰冷的身躯,紫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著对面那张绝美、冰冷、仿佛永远不会有情绪波动的容顏。他在等待。等待一场审判。一场关於他未来命运,甚至可能是关於那颗“种子”能否获得最初、也最关键的、那一丝微弱生存空间的、审判。
    终於,艾丽莎重新抬起了眼帘。紫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著利昂苍白而执拗的脸。
    “可以。”
    两个字,清晰,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在宣读一项早已设定好的程序指令。
    利昂的瞳孔,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剧烈收缩了一下!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隨即又猛地鬆开,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眩晕的空白。她……答应了?如此……轻易?甚至没有討价还价?没有附加更多的、苛刻的、如同枷锁般的条件?
    “但,” 艾丽莎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语调,瞬间將利昂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不切实际的、微弱的希冀,重新冻结,“有条件。”
    利昂的呼吸微微一滯。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无声地摇曳了一下,变得更加冰冷,也更加……专注。他知道,真正的“交易”,现在才开始。
    “第一,” 艾丽莎竖起一根手指,那手指白皙修长,指尖圆润,在氤氳的水汽中泛著玉石般的光泽,却带著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所说的『地方』,我会安排。位於伯爵府地下,旧仓库区域,第三区,第七號储藏室。那里废弃已久,位置偏僻,有独立的通风和排水,靠近旧时的次级元素池废弃管道,残留的紊乱元素波动可以一定程度上干扰低阶探测法术。我会给你钥匙和基本的通行权限。未经我允许,不得带任何人进入,包括汉斯队长。里面的任何物品,不得带出。你在里面的一切活动,需自行清理痕跡。”
    利昂缓缓点头。地下,废弃仓库,偏僻,有基本条件,且有天然的法术干扰……这比他预想的,甚至更好。至於监控和限制……那是必然的代价。
    “第二,” 艾丽莎竖起第二根手指,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利昂,“你所需的『有限资源』,需提前三日,以书面形式,列明详细清单、用途、及预估消耗,交於我审核。我会根据清单內容,评估其必要性、风险及与『古代炼金术与符文基础研究』之关联性,决定是否批准,以及批准的数量与品类。所有物资,由我指定渠道提供,你不得自行通过任何其他方式获取。资金,从你名下监管帐户支取,需我副署签名。”
    利昂的嘴角,微微抿紧。审核,监控渠道,资金控制……这是意料之中的韁绳。他再次缓缓点头。
    “第三,” 艾丽莎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更加冰冷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锐利,“关於『书籍』。史特劳斯家族藏书塔,底层,第七区,『杂类』与『异闻』书架。你可以凭我给你的临时权限符文,每周进入一次,每次不超过两小时。只能查阅,不得抄录,不得携带离开。你所查阅的任何书籍、捲轴、残篇,需在离开时,向我做出口头概要匯报,说明查阅目的与所得。我会评估其与你声称的『研究』之相关性,並决定你下次是否仍有权限进入该区域,或接触类似资料。”
    利昂的心臟,微微一沉。藏书塔……史特劳斯伯爵府的藏书塔,据说收藏了无数珍贵乃至禁忌的知识。底层“杂类”与“异闻”区,虽然听起来像是存放边缘、冷门、甚至被视为无用或危险知识的地方,但对他来说,或许正是宝藏所在。然而,每周一次,两小时,只能查阅,不能抄录,还要匯报……限制极大。但,这扇门,终究是打开了一条缝隙。他缓缓吸了口气,再次点头。
    “第四,” 艾丽莎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冷了几分,紫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冰锥,刺入利昂的眼底,“『无视』与『自由活动』,是有限度的。你每日的固定日程——晨间训练、午后冥想、礼仪纹章学抄诵——必须完成,且需达到汉斯队长与我的基本要求。
    除此之外的时间,你可以自主安排,前往我指定的『工作间』,或进行获准的『资料查阅』。但,你每日的行踪,需在就寢前,以简要日誌形式,记录於我所提供的魔法记事板上。日誌需包含时间、地点、事项概要。我会不定期抽查。如发现日誌不实,或行踪超出许可范围,所有特权即刻终止,『工作间』永久封闭,监管帐户冻结,你將被限制於臥房及指定区域,直至我做出进一步处置。”
    魔法记事板,行踪记录,不定期抽查……这是最直接的、赤裸裸的监控。但比起完全的囚禁,这已经是……一种“鬆绑”,儘管是拴著锁链的鬆绑。利昂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他缓缓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第五,也是最后一点。” 艾丽莎收回了手,双手重新交叠,置於水面之下,只露出优雅的肩颈和锁骨。她的目光,平静地越过氤氳的水汽,落在利昂脸上,那目光中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陈述事实般的意味。
    “无论你的『种子』是什么,无论它最终会长成什么,或者什么也长不出。” 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冰雕的刻痕,印在空气中,也印在利昂的心上,“记住你的身份,利昂·冯·霍亨索伦。记住你此刻立足之地,是史特劳斯伯爵府。记住赋予你这些『有限自由』与『有限资源』的,是谁。你的任何行为,任何『试验』,任何可能產生的『结果』或『影响』,其首要且唯一的归属与处置权,在於我,艾丽莎·温莎,及史特劳斯伯爵玛格丽特·冯·史特劳斯。未经允许,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展示、交易、或利用其获取任何形式的个人利益。否则,”
    她微微停顿,紫罗兰色的眼眸,仿佛瞬间冻结了周围所有的水汽,冰冷得让人窒息。
    “你,以及与你相关的一切,都將被『处理』。乾净,彻底,不留任何痕跡。”
    “处理”两个字,她说得极其平淡,仿佛在说“清理掉一件无用的实验废料”。但其中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绝,让滚烫的池水,仿佛都在瞬间降下了几度。
    利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冰冷、屈辱、以及一种近乎毁灭般的、决绝的清醒。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这所谓的“条件”,这有限的“自由”和“资源”,本质上,是一场交易。一场將他那疯狂的、萌芽中的“种子”,连同他这个人,都牢牢捆绑、控制在艾丽莎·温莎冰冷掌心之下的交易。她给予一线生机,一丝可能,但同时也套上了最坚固的枷锁,最锋利的铡刀。她是在“投资”一个有趣的、可能带来意外“回报”的“变量”,但同时,也准备好了在最坏情况发生时,隨时、彻底地、“处理”掉这个“变量”。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滚烫的、带著硫磺气息的空气,灼烧著他的喉咙和肺叶,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却也让他那几乎要被这冰冷条件冻僵的思维,重新开始运转。
    他没有愤怒,没有爭辩,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缓缓地、抬起那双紫黑色的、燃烧著幽蓝色冰冷火焰的眼眸,平静地、迎上艾丽莎那双仿佛能冻结一切的、紫罗兰色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