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箴言与陷阱〔二〕

    “艾丽莎·温莎小姐的文章,是完美的盾。” 霍克缓缓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但再完美的盾,如果握盾的人站错了位置,或者……盾上被人悄悄涂上了吸引火力的標记,那么它保护不了任何人,反而会成为最显眼的靶子。”
    他铺开稿纸,拿起了笔。
    “她的文章,基调太高,立场太硬,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商榷』的余地。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留给我们的……唯一破绽。”
    霍克开始飞快地在稿纸上书写。他不是在抄写艾丽莎的文章,而是在某些关键的段落旁边,进行“批註”和“微调”。
    “看这里,” 他指著原文中一段论述魔法“需要数十年苦修和罕见天赋”的文字,“她在这里引用了《奥术源流》中关於『精神力纯度』的经典论述,完全正確。但我们可以……在排版时,將这段引文的字体稍微加粗,並在旁边,以『编者按』的形式,加上一句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诛心的『补充说明』。”
    他提笔,在旁边的稿纸上写下:
    【编者按:诚如温莎小姐所言,魔法之路艰辛而狭窄。据皇家魔法学院最新统计,近十年帝国適龄儿童中,具备可塑魔法天赋者不足千分之三,其中最终能突破高级法师壁垒者,百不存一。此乃天赋所钟,非人力可强求。】
    “数据是真实的,来源是权威的。” 霍克冷冷道,“但把它放在这里,强调『千分之三』、『百不存一』,是在用冰冷的数字,强化『魔法是极少数人特权』的印象。这会刺痛无数没有魔法天赋的读者的心。”
    他又指向另一段,艾丽莎在驳斥“功利化”技术思潮时,写道:“……任何试图绕过对世界本质的深刻理解,仅仅依靠堆积材料和简单机械传动来模擬魔法伟力的尝试,皆是捨本逐末,如同试图用沙土堆砌永恆之塔,其崩塌註定只是时间问题……”
    “这段话,批判性很强,但还在学术討论范畴。” 霍克眼中寒光一闪,“我们只需要……改动一个词。”
    他將“简单机械传动”中的“简单”二字圈出,在旁边写下:“粗糙且充满危险隱患的”。
    “將『简单机械传动』,改为『粗糙且充满危险隱患的机械传动』。” 霍克解释道,“一词之差,含义天壤之別。『简单』是技术层次的描述;『粗糙且充满危险隱患』,则直接指向了『魔导蒸汽机』目前最大的爭议点——安全性!这是在暗示,所有非魔法的动力尝试,都是『危险』的。这已经超出了学术批判,变成了带有强烈倾向性和攻击性的指控。”
    “如果这篇改了词的文章刊发出去,” 卡尔文接话道,声音带著兴奋,“那些支持『魔导蒸汽机』的势力,尤其是皇室內部那些对此技术抱有期待的『务实派』,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这不是艾丽莎·温莎个人的学术观点,这是史特劳斯伯爵府,甚至是以玛格丽特女伯爵为代表的传统魔法保守派,对『魔导蒸汽机』乃至一切非魔法技术的……政治定性和安全指控!这是在公开宣称,他们搞的东西是『危险』的!”
    “这会让艾丽莎·温莎,彻底得罪皇室中的变革派,以及所有在『魔导蒸汽机』相关產业中有利益牵扯的势力。” 莱纳德倒吸一口凉气,“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史特劳斯家族在利用舆论,对皇帝的某些政策倾向……施加压力。”
    “不止如此。” 霍克继续他的“手术”,他在艾丽莎文章最后,那个计划中以“本报编辑部谨识”名义添加的、申明立场的“说明”部分停了下来。
    艾丽莎的原意是:“……本报对魔法的根本立场从未改变……今日刊发那篇技术文章,仅为提供多元信息,供读者参考討论,绝不代表本报认同其背后可能隱含的、贬低或挑战魔法至高地位的倾向……”
    霍克盯著这段话,沉思了片刻。然后,他提笔,在这段“说明”的末尾,以同样冷静客观的笔调,增添了一句:
    “鑑於此,本报今后將对所有涉及非魔法驱动技术的报导,採取更为审慎乃至保留的態度,一切相关內容均需经过严格审查,以杜绝可能对公眾產生的误导,並恪守维护魔法文明纯正性之根本职责。”
    写完这句,霍克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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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看著霍克添加的那最后一句话,仿佛在看一条缓缓昂起头、吐出毒信的冰冷毒蛇。
    “更为审慎乃至保留的態度”……“严格审查”……“杜绝误导”……“维护魔法文明纯正性”……
    这已经不是在“说明立场”了。
    这几乎是在公开宣布,《魔法蒸汽日报》这份帝国目前唯一拥有广泛影响力的民间报纸,从今以后,將对“非魔法驱动技术”(核心就是“魔导蒸汽机”及相关领域)进行新闻管制和舆论打压!
    而做出这个“宣布”的,是刚刚接管报社的艾丽莎·温莎!是以她的名义刊发的文章!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艾丽莎·温莎,以及她背后的史特劳斯伯爵府,將不再是这场“魔法vs蒸汽”理念之爭的旁观者或辩论方之一。他们將主动跳上前台,利用掌握的舆论工具,公开对另一方进行压制和封杀!
    这將彻底激化矛盾!將史特劳斯家族和艾丽莎本人,推到所有支持技术变革势力的绝对对立面!將一场理念之爭,变成你死我活的舆论战爭和政治斗爭!
    “这……这会不会太过了?” 首席排版师伯恩斯的声音有些乾涩,“那位大小姐和玛格丽特女伯爵,看到这个,会发疯的。这等於把她们架在火上烤。”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卡尔文冷冷道,眼中没有任何温度,“利昂少爷被关起来了,矮人断了合作,报社里都是我们的人。现在,这位大小姐想用我们的地盘,发她的声音,摘她的桃子?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霍克先生添加的这些话,” 莱纳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在语言风格上,完全模仿了艾丽莎·温莎原文那种冷静、客观、带著学术严谨性的语调。甚至在用词习惯上,我都看不出破绽。她原文中喜欢用『鑑於此』、『恪守』、『根本职责』这类正式而沉重的词汇,霍克先生完美地嵌入了进去。除非她逐字逐句、拿著原稿对照,否则……很难发现这些细微的『添加』和『修改』。”
    “她不会有机会对照的。” 卡尔文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柜子前,打开,里面有一个小型的魔法阵,正散发著微光。他伸出手,按在魔法阵上,低声念诵了几句咒文。魔法阵光芒一闪,一卷与艾丽莎手稿所用完全一样的、带有史特劳斯家族冰霜暗纹的空白羊皮纸,从阵法中央缓缓浮现。
    “仿製魔法羊皮纸,来自黑市,专门用来对付这些喜欢用特製纸张彰显身份的贵族老爷。” 卡尔文拿起那捲空白羊皮纸,走到霍克面前,“霍克先生,请您……將修改后的全文,誊写在这上面。笔跡,要儘可能模仿。不需要完全一样,只要神似即可。她刚刚接管,对我们的笔跡並不熟悉。何况,报社排版前对稿件进行最后的清誉和笔跡统一,是正常流程。”
    霍克点点头,没有多问,接过羊皮纸和特製的羽毛笔,开始全神贯注地誊写。他的手指稳定异常,笔下流出的字跡,竟然与艾丽莎的原稿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在那种冷硬的转角和处理“g”、“y”等字母尾部的习惯上,几乎可以假乱真。而他所做的那些关键修改和添加,被完美地融入了整体的行文气韵之中,除非是艾丽莎本人或者像他这样的笔跡鑑定大师拿著原稿逐字核对,否则绝难察觉。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霍克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终於,在接近午夜时分,霍克放下了笔。一篇全新的、经过“精心修饰”的《冰晶的箴言,永恆的基石》,静静地躺在桌上。它看起来和艾丽莎的原稿几乎一模一样,同样工整,同样冰冷,同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但內里,已经被埋下了足以引爆整个王都舆论场、並將艾丽莎·温莎拖入万丈深渊的致命陷阱。
    “伯恩斯,” 卡尔文看向首席排版师,“排版工作,你亲自带最信得过的人做。使用三號仿古字体,標题加粗加重,段落间距调整到最佳视觉效果。那几处『编者按』和关键的修改词,要用稍微不同的墨色或者极细微的底纹区別,让其看起来像是印刷时的自然墨色深浅变化,而不是刻意强调。”
    “明白。” 伯恩斯郑重点头。
    “莱纳德,” 卡尔文又看向主笔编辑,“清样出来后,你拿去给那位大小姐『过目』。她此刻心神不寧,既要应付我们,又要担心矮人那边,还要琢磨明天文章的反应……她不会,也没有时间仔细校对所有细节。尤其要注意,给她看的时候,光线不要太亮,最好在她略显疲惫的时候。她只会关注文章的整体框架和主要论点是否被保留,对於这些『细微』的『修辞优化』和『补充说明』,只会以为是排版时的技术性调整。”
    莱纳德默默点头,手心有些出汗。他知道,自己在进行一场危险的赌博。但如果成功了……利昂少爷或许能看到他们的“价值”和“忠诚”,而报社,或许能在这场风暴中,找到新的生存之道,甚至……获得更大的话语权。
    “至於原稿……” 卡尔文的目光,落在艾丽莎那叠真正的羊皮纸上,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老规矩,处理掉。”
    一直沉默的那个穿著体面的中年男子之一,站起身,拿起艾丽莎的原稿,走到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铭刻著简单符文的铜盆前。他低声念了一句短促的咒语,指尖冒出一小撮苍白的火焰。火焰落在羊皮纸上,那特製的、据说能抵御普通火焰的魔法羊皮纸,竟如同浸透了油脂的普通纸张一般,迅速蜷曲、变黑,化为一小撮灰白的灰烬,连一丝青烟都没有冒出。
    证据,消失了。
    “好了,诸位。” 卡尔文拍了拍手,脸上重新掛起了那副职业化的、略带疲惫的笑容,“开始工作吧。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王都的许多人,將会看到一份……『与眾不同』的《魔法蒸汽日报》。而我们的艾丽莎·温莎小姐,也將会收到一份……意想不到的『欢迎礼物』。”
    “希望她……会喜欢。”
    地下室里的眾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兴奋,以及一丝隱隱的恐惧。但他们没有退缩,迅速行动起来,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转动。
    一场针对艾丽莎·温莎的、无声而致命的舆论绞杀,就在这东区地底昏黄的灯光下,悄然拉开了帷幕。
    而此刻,在史特劳斯伯爵府那间为她临时安排的、可以俯瞰整个东区轮廓的客房內,艾丽莎刚刚结束了一次短促的冥想。她左手腕上的“星霜之誓约”,星辉微微闪烁,似乎在平復著她体內因为白天一系列事件而略微波动的魔力。
    她走到窗边,望著远处东区那片黑暗中零星闪烁的灯火,其中就包括《魔法蒸汽日报》那栋小楼的方向。
    明天,她的声音,她的意志,將通过那篇《冰晶的箴言》,传递出去。
    她將正式,以艾丽莎·温莎之名,踏入这片泥泞而危险的舆论战场。
    她不知道的是,战场之下,早已为她挖好了坟墓。
    而她亲手写下的文字,正在被篡改、扭曲,即將变成刺向她、刺向史特劳斯家族、乃至刺向整个传统魔法派系最锋利的一把匕首。
    冰晶的箴言,尚未发出,已然蒙尘。
    永恆的基石,或许,从一开始就立在流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