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灵根破体,天壤之別

    “下一个,穿黄裙的过来。”中年女修声音依旧冰冷。
    正是婉儿。
    她小脸已无血色,嘴唇颤抖,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身旁一个稍长的女孩握著她手,低声道:“婉儿別怕,许是……许是他们资质不好……”
    话未说完,自己已是抖不成声。
    婉儿哪里听得进去,眼见两名青衣弟子走来,双腿一软,竟跪倒在地,泪水滚滚而下,放声大哭,不住磕头哀求:“仙子饶命,仙子饶命!我不测了,不求仙缘了,求仙子放我回家……”
    高台上的中年女修冷哼道:“进了我合欢宗的山门,便是宗门的人。生死去留,岂由得你?”
    那两名女弟子对她的哭求充耳不闻,上前便抓她手臂。
    “不要!放开我!”婉儿嚇得魂飞魄散,手足並用,拼命挣扎。
    哭喊声悽厉,在广场上迴荡,听得余下孩童无不心惊胆寒。
    然她一介凡俗女童,气力何其微薄。
    那两名女弟子手臂稍一用劲,便如铁钳般將她牢牢锁住,轻易提离地面,直往问根碑拖去。
    她双脚乱蹬,哭声嘶哑:“娘……爹……救我……”
    “啊——!”
    惨叫声起,却比先前眾人少了些撕心裂肺,多了分尖锐刺痛。
    眾目睽睽下,一根物事自她腹部破肤而出。
    那根须约莫小指粗细,形態远较先前那些驳杂根须齐整,通体呈现淡淡晶莹之色。
    其上虽也带著黏液,顏色却颇为纯粹,隱约间似有水汽与火光流转交织。
    一直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修见此根须,眼中驀地精光一闪。
    她身形一晃,已从高台飘落至婉儿身前,俯身细看。
    “嗯,不错。”她伸出两根白皙手指,在那根须上轻轻一捻。
    婉儿身子一颤,竟低喘数声,脸上泛起红晕。
    片刻,女修满意点头,声音也温和了些许:“水火双灵根,水在上而火在下,相济而非相剋,乃中品之资。善加调教,將来或有作为。是个好苗子。”
    话音方落,那根须便“嗖”地缩回婉儿体內。
    婉儿闷哼一声,身子一软,已然痛晕过去。
    中年女修对身旁一名侍立弟子点了点头。
    那弟子会意,躬身应是,自腰间锦囊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倒出一颗龙眼大的丹药,小心掰开婉儿的嘴餵了进去。
    隨后,那弟子將婉儿横抱而起,姿態与先前拖拽旁人时判若云泥。
    她一手托其后颈,一手穿其膝弯,轻手轻脚,將婉儿送至广场另一侧。
    陈默凝神望去,只见那边已站了三四个孩子,皆神情安然,身旁有弟子看护,想来也是评为中品之资的幸运儿。
    这一幕,清清楚楚落在每个未测的孩童眼中。
    资质高下,便是天堂地狱。
    资质好者,仙长青眼,丹药疗伤,专人伺候;资质差者,便如死犬般弃於一旁,死活不论。
    天壤之別,何其分明。
    “下一个。”中年女修回到高台,脸上笑意敛去,语气却不再那般不耐。
    这次轮到先前在山门外开口示警的瘦弱男孩。
    他身形比同龄人矮小,面色微黄,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听闻叫他,这男孩竟无半分惊惶,只深吸一口气,自行迈步,镇定地走向问根碑。
    两名青衣弟子见他如此,亦未上前强按,仅分立左右,以防万一。
    石碑光华再起,光芒竟比先前明亮数分。
    男孩身子猛地一颤,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竟硬是忍住剧痛,未出一声。
    隨即,一根根须自他腹部钻出。
    此根一现,场上响起一阵低呼。
    那根须不过拇指粗细,笔直茁壮,通体碧绿,宛如上好翡翠,莹莹生辉,更散出淡淡草木清气。
    “单灵根,木属,上品!”中年女修声音里满是喜悦激动。
    她霍然从座上站起,快步走到台前,目光灼灼盯著那男孩,连声道:“好!好!想不到此番竟能出一个上品木灵根!”
    一直闭目养神的那位白髮老者,此刻也缓缓睁开双眼。
    他朝那瘦弱男孩瞧了一眼,又看了看那根青翠灵根,苍老的脸上终露出一丝满意神色,对著中年女修讚许地点了点头。
    那瘦弱男孩的际遇,又自不同。
    中年女修亲自开口,便有一名服饰华美的女弟子快步上前。
    她取出一丸丹药,其色更纯,其香更异,小心翼翼餵入男孩口中,更以丝帕拭去他额上汗珠,方才温言道:“师弟莫慌,此乃回气丹,可固本培元。且隨我来,好生歇息。”
    言罢,將他殷勤扶至一旁。
    场中孩童见此情状,岂有不明白的道理?
    仙家门派,原来只认天资,不问其他。
    天资高者,奉若珍宝;天资劣者,贱如草芥。
    一时之间,人心浮动。
    先前种种畏惧,竟化作几分希冀与侥倖。
    万一自己便是那人中龙凤呢?
    方才还视作开膛破肚的酷刑,此刻倒成了鱼跃龙门的登天之阶。
    有人合十祷告,有人强作镇定,更有人望向那瘦弱男孩,目中艷羡与嫉妒交织。
    唯陈默一人,身处鼎沸人声之中只觉周身寒意浸骨。
    他自幼放牛,食的是粗糲,穿的是旧衣,身子里又能长出什么希罕物事?
    他不求登天,不望中品,只盼稍后那钻心之痛能轻些。
    测试仍在继续,上前的孩童大多是下品杂根,被弃於角落。
    偶有一两个中品,引得一阵小波澜,也得了相应礼遇。
    日影西斜,人渐稀少。
    “最后一个,过来。”
    陈默身子一颤,踉蹌起身,低头垂目,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一步步挨到那问根碑前。
    他將手掌按上石碑,只觉一股阴寒之力透体而入。
    一息,两息,三息……
    “呃啊……”
    陈默喉中挤出一声闷哼。
    他只觉腹中剧痛如绞,远胜寻常刀割,倒似有铁爪勾住了五臟六腑,正一寸一寸往外撕扯。
    他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身子摇摇欲坠。
    他能清楚感到,一物正强行剥离他的血肉,顶开他的筋骨,以一种极为艰难的势头缓缓向外钻出。
    此过程竟较旁人慢了数倍不止。
    他凭著一丝清明,勉力低头看去。
    眾人定睛看去,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他腹部破口处,缓缓钻出一物。
    此物丑陋已极,非根非肠,软趴趴垂在身前。
    其上五色斑驳,金、绿、蓝、红、黄五行之色俱全,却无一纯正,尽皆黯淡污浊,宛如陈年泥垢。
    五色之中,更夹杂著丝丝缕缕的粉肉之色,望之令人作呕。
    此物一出,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人人瞠目结舌,神情有如白日见鬼,直勾勾盯著陈默腹前那团不可名状之物。
    死寂过后,便是窃窃私语与毫不掩饰的嗤笑。
    “此乃何物?灵根竟有这般模样的?”一名青衣弟子满脸惊疑。
    “好生噁心!五色混杂,污秽不堪,比那下品杂根尚且不如!”
    “这哪里是灵根?还有粉顏色,分明是五彩斑斕的肠子!”
    高台之上,那中年女修身形一晃,已立在陈默身前。
    她眉心紧锁,在那团秽物上反覆扫视,脸上嫌恶之色毫不遮掩。
    她终究不愿伸手去碰,只是凝神细辨,半晌,鼻中发出一声冷哼,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五行俱全,却无一精纯。”她声音传遍全场,“金木水火土,彼此掣肘,相互消磨,驳杂不堪,秽气丛生!”
    她语声一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默惨白的脸上,一字一顿道:“此乃五行杂灵根,下品中的下品,废根一条!”
    “废根”二字一出,满场譁然。
    “原来是废根!我说怎会长得如此丑陋!”
    “下品中的下品?那岂不是比我们这些杂根还不如?”
    “嘿,白担惊受怕一场,竟是这么个废物。”
    那些先前测出下品灵根的孩童,本已心若死灰,此刻见了他,反倒生出几分庆幸。
    原以为自身已是谷底,谁知人下有人。与这团污物相比,自己那驳杂灵根,竟也顺眼了许多。
    陈默听到这判词,只觉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
    他虽不懂何为“掣肘”,何为“消磨”,却清清楚楚听懂了最后那几个字——自己是所有人中资质最差的,是废物中的废物。
    那截丑陋的五色根须自行缩回体內,腹上传来的剧痛此刻已变得麻木。
    他浑浑噩噩,不知所以。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与那些同样被弃置的孩童挤在一处。
    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双目无神,状若痴傻。
    他下意识地朝著高台望去。
    那被他视作女妖的红裳仙子此刻正端坐席上,单手支颐,脸上神情满是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