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唯一的出路,玉骨楼

    恐惧自陈默心底生出,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整个上午,他皆在那片园圃中劳作。
    他以长柄木勺將腥臭肥水一勺勺舀起,倾入颅骨缺口。
    肥水入土,滋滋作响,那肉芝褶皱似也舒展几分,色泽愈发鲜亮。
    他手上不停,心念电转,纷乱如麻。
    如何是好?
    怀中身份牌內仅有三十点数,乃他全部身家。
    然一枚最劣等的门神牌,亦需五十点。
    这二十点缺口,便如天堑,纵然他不饮不食,也断无可能凑齐。
    去借?此地借贷,借五十,便须还一百。
    一旦踏入,便如陷入泥潭,永世为那些外门师兄师姐牛马。此念方起,便被他生生掐灭。
    那便去抢?他低头看自己瘦小身躯,长年食不果腹,胳膊细如枯柴。
    莫说抢夺那些高高在上的外门弟子,便是同来的新人中,那个小胖子他也未必是对手。
    方才领物时,那胖童只肩头一撞,便將他撞了个趔趄,夺去唯一尚算趁手的工具,还回头冲他咧嘴一笑,满是威嚇。
    难道,真只剩下坐以待毙?
    陈默不甘。
    他不想死,更不想如野狗般,死在此等阴森之地。
    定有他法,一定还有!
    他目光扫过园中一张张死灰般的面孔,扫过远处巡视的壮硕杂役,最终,定在一人身上。
    那是个乾瘦老者,独自蹲在园圃角落的矮墙下,背对眾人。
    此人姓赵,平日沉默寡言,人皆背地里称他“赵老蔫”。
    陈默听闻,此人是回春园资格最老的一批杂役,在此处已待了数十年。
    昨日,那位飞扬跋扈的刘管事巡视,对旁人非打即骂,唯独行至赵老蔫身侧语调竟也缓和几分。
    午时,钟声传来,是开饭讯號。
    几个杂役抬来木桶,內中是血红色的馒头,散著淡淡腥气。
    眾人蜂拥而上,陈默却未动。
    他放好工具,悄然脱离人群,走向墙角那孤单身影。
    赵老蔫正小口啃著一个馒头,吃得极慢。
    陈默走到他身旁,学他模样缓缓蹲下。“赵大爷。”
    赵老蔫动作一顿,抬起一双浑浊如死水的眼,瞥了陈默一眼,復又低头。
    陈默心头一紧,鼓足勇气,將身份牌递过去。“赵大爷,小子想向您请教一事。我这里有三十点数,尽数给您。只想求问,除了那门神牌,可还有別的法子,能……能活过今晚?”
    赵老蔫终於停下动作。
    他未看那身份牌,反將目光投向陈默,將这瘦弱少年上下打量一番,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他在此地数十年,见过绝望哭嚎的,见过鋌而走险的,更多的是在麻木中死去的,却从未见过似眼前这般行事的。
    他未接牌,沙哑开口:“你便是陈默?听闻测出的,是五行杂灵根?”
    陈默脸上一热,低下头,轻轻一点。
    “你倒捨得。”赵老蔫语气听不出褒贬,“这三十点都给了老夫,你今晚吃什么?明日的早饭又在何处?即便今夜侥倖活下,明晚的门神牌,你又拿什么去换?”
    “若过不得今夜,思虑明日又有何用?”陈默低声道,“只要人还活著,饭食点数总有法子挣回来。可人若死了,便真箇一了百了。”
    赵老蔫久不作声,只拿一双浑浊眼眸打量眼前这瘦小少年。
    见他目中虽有惧色,却更有一股不顾死活的狠厉,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他幽幽一嘆,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却非去接,而是將那身份牌推了回去。
    “收著罢。”他嗓音沙哑,“三十点数,留著换几个馒头。腹中无食,百事难成。想活命,靠问无用,得靠自己。”
    陈默一怔,未料竟是如此结果。
    “罢了,看你倒非蠢物,老夫今日便与你多说几句,听不听得进,全看你自家造化。”
    赵老蔫將最后一口馒头咽下,以袖拭嘴,缓缓开口:“门神牌?哼,不过是外门那些不成器的弟子,想出的敛財名堂。他们不敢招惹有根基的,便只能欺辱你们这些新来的娃娃。”
    “刘管事与宗门执事,对此心知肚明。这回春园死几个杂役,於他们不过蚊蝇之事,反乐得见你们为点数奔忙,故而睁一眼闭一只眼。”
    “昨夜已是头一遭,亦是最后一遭。你们点数已尽,再榨不出油水。他们虽然不会再来,但若不想他法,你那点家当,早晚也保不住。”
    陈默听得心头剧震。
    赵老蔫一字一顿道:“想脱此困局,唯有一法,便是让自己『有用』。”
    “有用?”
    “不错,有用。”赵老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园花草有用,可炼丹药;那些巡役有用,能看管尔等。你,无用,故而命如草芥。”
    “可你若能引气入体,凝出真气,便不再是杂役,而是『修士』。届时名入宗册,便是宗门弟子。那些夜里作祟的东西,便不敢再动你分毫。杀一名在册弟子,与捏死一个无名杂役,罪过天差地別。”
    “引气入体……”
    陈默喃喃,他那五行杂灵根,如何修行?
    赵老蔫似看穿他心思,冷笑道:“五行灵根,是慢,是难,却非不能修。只是耗费资源十倍於人,宗门又岂会为你这等废材破费?”
    “修行须有功法。无功法,你坐穿丹田也感应不到一丝灵气。宗门功法,皆藏於一处。”
    “何处?”陈默急问。
    “山腰,玉骨楼。”赵老蔫朝远山望了一眼,“我等杂役,名义上亦可凭贡献点入內,兑换功法。只是……最次的一本吐纳心法,便要五百点。”
    五百点!
    赵老蔫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难罢?故而,莫做此梦。数十年来,能从此地走出的,屈指可数。余者,要么死於非命,要么如老夫一般,认了命,老死於此,化作花肥。”
    言罢,他不再理会,起身踱步而去,背影佝僂孤寂。
    陈默独自蹲在原地,脑中纷乱。
    玉骨楼,功法,修士……
    赵老蔫的话,於无边黑暗中为他劈开一道微光。
    那光虽远,却是一条活路,一条通往“有用”的活路。
    他缓缓起身,重拾木勺,走向那片颅骨园圃。
    五百点数又如何?他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