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瞎子的剑,讲师的泪

    李三瞧著场边那个提著锈剑的少年,眉头皱得更深了。
    陈默?这名字有些耳熟。
    他记起来了,数月之前,確有个新弟子报了他的基础剑班,只因他临时有事,那堂课便作罢了。
    不想今日竟又见著。
    身旁有弟子机灵,將方才收过的听课玉简呈了上来。
    李三接过,神识一探,確是陈默无误。
    “你已缺了四月课业,今日方来,是何道理?”李三的声音冷硬。
    他平生最瞧不上的,便是这等行事无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弟子。
    陈默朝著声音来处躬身一揖,答道:“弟子先前身受重伤,是以耽搁了时日。”
    李三闻言,这才仔细打量他。
    一看之下,心头微微一凛。
    只见这少年一双眸子灰濛濛一片,宛如蒙尘的琉璃,竟无半分神採光华。
    “你的眼睛……”李三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回稟讲师,弟子在赏丹会上不幸受伤,如今目不能视物。”
    “赏丹会……”李三喃喃自语,心头那点疑惑顿时解开了。
    外门之中此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都说白师侄那新收的丹童,为护其主,被丹炉炸了个半死。
    原来,竟是眼前这个少年。
    一个瞎子。
    一个瞎子,还来学什么剑?
    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李三心中暗嘆,此子虽有救主之功,却也忒过胡闹。
    他一生浸淫剑道,深知此途艰险。
    剑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眼为先,手为次,心为本。
    眼不能视,便如舟楫失了舵,飞鸟折了翼,还谈何练剑?
    念及此,他语气缓和了三分,劝道:“陈师弟,並非李某不近人情。只是剑道一途凶险万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如今目不能视,如何观摩剑招变化?如何看清敌手来路?我劝你还是回去吧,莫要白白空耗了这得来不易的贡献点。”
    他李三虽是个剑客,性子高傲,却非铁石心肠之人。
    他看得出这少年家底颇丰,但一个残疾人的钱他不想赚,也觉著烫手。
    场中其余弟子听了亦是纷纷点头,投来同情的目光。
    李讲师所言极是,一个瞎子要来练剑,委实是痴人说梦,强人所难。
    “是啊,师弟,李讲师说得对,你这又是何苦呢?”
    “回去好生休养吧,剑法以后再说不迟。”
    眾人七嘴八舌,言语间皆是劝退之意。
    然而,陈默既不爭辩,也不离去,而是朝著李三的方向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膝盖与坚硬的青石板地重重相撞,听得人牙酸。
    “讲师!”陈默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与恳切,“弟子知道,目盲乃学剑之大忌。弟子也知道,自己或许天资鲁钝,並非良材美玉。”
    他顿了一顿,深深吸了口气。
    “然弟子此生除却剑之一道再无他想!弟子不求能成为什么绝世剑客,名动一方,也不求能称雄於宗门,傲视同儕。弟子所求,仅是能堂堂正正握住手中这柄剑,昂首立於天地之间,不负此生为人!”
    “弟子恳请讲师,给弟子一个机会!哪怕……哪怕只是许弟子在场边旁听,弟子也甘愿付出双倍的学费!求讲师成全!”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鏗鏘有力。
    话语间那股对剑道的赤诚与渴望便如一团熊熊烈火,灼得在场眾人无不动容。
    场中一时鸦雀无声。
    方才那些抱著看热闹心思的弟子此刻脸上再无半分轻慢,取而代代之的是震撼,是敬佩。
    一个双目近乎失明的少年,不惜屈膝下跪,倾尽所有,只为求一个学剑的机会。
    这份执著,这份向道之心,已然超越了场间绝大多数人。
    李三看著直挺挺跪在地上的陈默,心中百感交集。
    他亦是从一介凡俗摸爬滚打,一步步才修到今日的筑基境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修士心中那份对“道”的执念,是何等重要。
    那是在漫长、枯燥、甚至九死一生的修行路上,支撑著他们走下去的唯一光亮。
    今日若拒绝了他,便无异於亲手掐灭了这少年心中唯一的光。
    此等行径,与毁人道途何异?
    李三沉默了。
    他看著陈默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一无所有却敢为求仙缘而三跪九叩头破血流的自己。
    许久,他重重嘆了口气。
    “……罢了。你起来吧。”
    陈默闻言,身子一震,却未立刻起身,只是抬起头,脸上满是期盼。
    李三別过头去,不去看他,只道:“从今日起你便跟著我学。我李三的课向来一视同仁,不会收你双倍的学费,但也绝不会因你目盲就对你放宽一分一毫。你能学到多少,走到哪一步,全看你自己的血汗与造化。”
    陈默听得此言,心中狂喜难以自抑,眼眶一热,竟有泪水涌出。
    他没有起身,而是俯下身,结结实实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弟子陈默,叩谢讲师成全!”
    “行了,莫作此小女儿姿態,进场归队。”
    李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趁著无人注意飞快地用袖口抹了抹眼角。
    他娘的,今日这风沙忒大,迷了眼睛。
    陈默依言站起,摸索著走进了演武场的队末。
    李三清了清嗓子,课程重新开始。
    他讲解的是外门流传的《雷雨剑法》。
    此剑法大开大合,讲究气势与速度,正適合初学者。
    “都看仔细了!《雷雨剑法》第一式,『风起於萍』!此式贵在一个『快』字!剑出如风,迅捷无伦,要在敌人反应之前便已递到他面门!”
    “第二式,『云涌成霞』!剑势要连绵不绝,一招递出,二招紧隨,如层云叠嶂,让敌人喘不过气,找不到半点破绽!”
    李三一边厉声讲解,一边亲自演练。
    他手中长剑舞动,剑光霍霍,带起呼啸风声,確有几分雷雨將至的气势。
    陈默站在队伍最后,双目虽不能视,一双耳朵却张得极大,將全副心神都贯注於听觉之上。
    他听李三讲解时丹田真气的起伏流转,听他脚步移动的细微声响,听剑锋划破空气时那或轻或重的呼啸之音。
    种种声音匯入他脑海,竟渐渐勾勒出一副模糊而生动的剑招虚影。
    他记得比任何人都认真,听得比任何人都仔细。
    待到眾人开始自行练习时,陈默也缓缓举起那柄锈跡斑斑的铁剑。
    他学著脑海中的印象一招一式地挥动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生涩,甚至因为看不见而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然而,他脸上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专注。
    一旁有弟子本想发笑,但看到他这副模样,再想想自己方才还分心看热闹,脸上顿时有些发烫,那点笑意也烟消云散,赶忙收摄心神专心练剑。
    一个残疾至此的同门尚且如此刻苦,他们这些四肢健全耳聪目明之人又有何资格懈怠?
    李三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不禁暗自点头。
    收下这个弟子,或许……也並非一件坏事。
    至少,他为这死气沉沉的课堂带来了一股难得的正气与拼劲。
    一堂课的工夫很快便过去了。
    眾弟子在李三一声“解散”后,便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边走边討论著今日所学。
    不过片刻,偌大的演武场上便只剩下陈默一人。
    他没有走。
    日暮西沉,晚霞如火,將他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很长。
    他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重复练习著今日学过的那寥寥数式剑招。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紧贴在背上,黏腻难受。
    握剑的手臂酸痛欲裂,几欲抬不起来。
    但他没有停。
    此刻,他的世界里再无他物,只剩下手中那柄沉重的铁剑和耳畔单调的破风之声。
    李三其实也未离开。
    他立在远处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看著。
    看著那个在夕阳余暉下孤独而执著地挥洒汗水的少年背影,他那颗早已被岁月磨礪得古井不波的剑心竟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或许,这个世人眼中的瞎子、废物,当真能在这条布满荆棘的剑道上走出一条谁也未曾想过的路来?
    李三的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弟子生出了一丝名为“期待”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