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我回来接您了

    陈默五指继而发力,向上微微一抬。
    床板离了原位,一股积鬱多年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当中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无数细微的尘埃被气流带起,上下翻飞,如一群迷途的蜉蝣。
    床榻之下,赫然中空。
    一个方圆丈许的凹槽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了不知多少岁月。
    凹槽四壁打磨得极为光滑,底部铺著一层厚厚的织物。
    那织物在昏暗中依然流淌著淡淡的光华,似云似雾,显然不是凡品。
    但如织物此刻却被当作寻常垫衬,铺在这不见天日的暗格之內。
    上面静静躺著一个物事。
    肉蒲团。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物事上,便再也无法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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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双膝一软,竟是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將上半身缓缓前倾,凑近那凹槽,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隨著他目光的凑近,那蒲团的细节也愈发清晰。
    通体呈现出一种肉粉之色,是一种极为健康的顏色,仿佛初生婴孩的肌肤。
    其表面光滑细腻,不见半分褶皱,甚至能看到一层细密的绒毛。
    在那光滑的表皮之下,一根根淡青色的纤细的血管网络纵横交错。
    它在呼吸。
    那起伏的幅度极为微弱,若非目不转睛地凝视绝难察觉。
    一呼,一吸。
    每一次起伏,那些淡青色的血管便会隨之微微涨缩,仿佛其中流淌的並非血液,而是潮汐。
    它没有五官。没有头颅。没有脖颈。
    它没有四肢。没有躯干。没有骨骼。
    它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辨別身份的特徵。
    它只是一团血肉。
    它丑陋,诡异,悖逆天理。
    任何一个神智清明的人见了,只怕当场便会惊骇欲绝甚或心智崩溃。
    可是在陈默眼中,它却不是丑陋的。
    他凝视著那团血肉,那双遍布杀意与冰冷的复眼之中,竟渐渐泛起一丝近乎於虔诚的光。
    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一团畸形的血肉,而是供奉在神龕之上庇佑了自己一生的神明。
    他伸出手,那只把紫云砸得血肉模糊的手。
    可此刻,这只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
    指尖悬在那肉色蒲团上方,不过寸许距离,却仿佛隔著一道天堑。
    他不敢落下。
    他怕。
    他怕这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她。
    他怕自己满身的血污与戾气会玷污了她的安寧。
    静室里,只有他自己沉重得有若擂鼓的心跳。
    终於,他的指尖缓缓地落了下去。
    触碰的瞬间,一股温热熟悉的触感自指尖传来。
    就是她。
    不会错。
    这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给他如此一般的感觉。
    纵使她已面目全非,纵使她已化作这般模样。
    他的指尖在那光滑的皮肉上轻轻划过,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品。
    忽然,他的指尖在一个地方微微一顿。
    那里,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印记。
    那印记不过半个指甲盖大小,形如一朵小小的梅花。
    若不仔细分辨,极易被忽略过去。
    陈默的目光凝注在那朵“梅花”上,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盛。
    他记得。
    他怎会不记得。
    那是当年师尊教他暗器手法,与他餵招时,他没把控好力度,一脱手,尖锐的暗器不小心甩在了师尊身上。
    当时他嚇得魂飞魄散,师尊却只是笑著揉了揉他的头,说:“无妨,便当是我的默儿送给师尊的第一朵花了。”
    往事如潮,奔涌而至。
    陈默再无半分迟疑,小心翼翼地將双手探入凹槽。
    他的双臂穿过那团血肉的底部,掌心向上,缓缓將其托起。
    那肉蒲团入手微沉,质感温软,仿佛托起了一团温暖的云。
    他將它从那冰冷的云锦凹槽中捧了出来。
    陈默的动作忽然停滯了一下。
    他捧著那肉蒲团缓缓站起身,转头望向地上那滩已然气若游丝的大师兄。
    方才自紫云识海中强行掠取的天量记忆涌现出一部分。
    记忆中,紫云每日都会来到这间静室,掀开床板,痴痴地凝视著凹槽中的“蒲团”。
    他的眼神中有迷恋、有痴狂、有怨毒,亦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会对著这团血肉说话,时而温柔缠绵,时而恶语相向。
    他会告诉她,自己今天又杀了谁,又炼化了哪个不听话的师弟师妹。
    他会告诉她,绝情谷在他的带领下,是如何的“蒸蒸日上”。
    他甚至会躺在“蒲团”旁边的云锦上,侧身而臥,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她“呼吸”,一看便是一整夜。
    他將她视作最珍贵的藏品,最完美的杰作。
    然而,他却从未真正使用过她。
    他只是將她藏在这里,日復一日地欣赏著自己的“杰作”。
    陈默不再看地上的紫云,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掌心那团温热的血肉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怀中的“她”倾诉。
    “师尊,您看到了么?”
    “大师兄,他那般『敬爱』您。”
    “他每日来此,对著您说话,將您视若珍宝,却从未想过要吸取您半分力量。”
    “他寧愿去採补那些驳杂不堪的炉鼎,也不愿动您分毫。”
    陈默低头,看著那团微微起伏的血肉,声音变得愈发幽微难测。
    “您说,这是为何?”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
    他只是缓缓地將那肉蒲团捧到自己面前。
    他低下头,將自己的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温热。
    柔软。
    鼻尖触及那细腻的皮肉,没有想像中的半分血腥,也没有任何长久幽闭而生的异味。
    只有一股淡淡的母乳般的气息,混杂著一丝他记忆深处无比熟悉的馨香。
    那是师尊最爱用的一种薰香。
    温暖。
    无比的温暖。
    这股暖意透过他的脸颊,渗入他的肌肤,流进他的血脉,最终抵达那颗早已冰封多年的心。
    就如同当年,她把他从冰冷的雨夜中捡回来,將他揽入怀中,让他枕在她丰腴温软的腿上,用手轻轻拍著他的背,哼著不成调的歌谣哄著他睡觉。
    那时的温暖,和此刻一般无二。
    陈默脸上的冰冷,在这一刻悄然融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依恋的神情。
    他杀了很多人。
    也差点死了很多次。
    手上沾满了鲜血。
    杀了许多个天赋绝伦的天骄小峰主。
    领悟了合欢宗眾多功法,百相门十多部绝学。
    一轮轮,一次次。
    他终於杀了出来。
    如今,经歷了那么多,他又重新回到了她身边。
    他成为了金丹真人、合欢宗媚术的集大成者、鞭法宗师、百相门绝学传人。
    他真想对她说一句:“师尊,我为师门长脸了。”
    可现在他什么也不说。
    他闭上眼睛,贪婪地呼吸著这股气息。
    “师尊。”
    “我回来接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