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俞君忽然觉得,好像在很久以前,所有人就都有一种默契的,她将来一定会嫁出去的认知。
    于是对她的所有要求都基于这一认知。
    就像是期待将来俞锦能继承父亲的一切,成为大官。
    这是对的吗?
    俞君问母亲,“为何我才发现弟弟和我所学的一切都不一样。”
    母亲用外祖母曾经说过的话来回他:“世人对女子和男子的要求本就不一样。”
    俞君问:“那娘你说这句话时,为何把女子放在了前面?”
    母亲面上露出了那晚雪夜时,俞君脸上出现过的茫然。
    俞君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母亲曾经只远远看见过的道路岔口。
    ……
    冬季无聊,对弈温酒泡汤。
    闲暇时坐在廊下看雪,旁边置着一杯咕嘟咕嘟的茶炉,一壶热饮,就着雪景,祝奚清就能安静坐上半天。
    丞相下朝时,就见祝奚清身上盖着厚毯,靠着柱子,昏昏欲睡。
    茶炉旁还点了香,檀香醇厚绵长,让这廊下氛围安稳又沉静。
    丞相道了句:“你倒是舒泰。”
    “为父下朝后,可是被皇上又留了许久,这已经是皇上第八次问你何时入仕了。”
    祝奚清抬手打了个哈欠,睁开了那双雾蒙蒙的眼:“我再如何奋进,将来也不过父亲如今的位置,既然这样,那还不如让您长长久久地做好这丞相之位。”
    丞相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你倒是对自己有信心,半点不怀疑一入仕就会让别人忌惮我们父子。”
    祝奚清理直气壮,“自是理所应当。”
    丞相问道:“那你就没想过怎么阻止这种忌惮发生?”
    祝奚清诧异不已,“我都未曾想过入仕,又何必想那些根本不会发生的事。”
    丞相隐约觉得肝脏有些不适。
    想甩袖离开,但又有点见不得祝奚清这么爽快,干脆又问:“你就不担心那些谣言传入皇上耳中?”
    这番话倒是涉及了许多过去的事。
    这位丞相的故事说复杂也算复杂,说简单倒也简单。
    丞相父亲当年也是滕国官员,丞相幼时还被选中成为了如今皇帝的伴读。
    年少时的情感总是深厚,不掺杂太多世故,丞相或许清楚,或许也没太在意皇帝在当年仍是大皇子的身份。
    而代价就是,他失了谨慎,一家人因此惨死,自己也在少年时,被家中忠仆带着逃出了滕国,自此以后在他国隐姓埋名,才勉强苟活。
    心有沟壑者,不愿甘于平庸。
    当时如今的皇帝还未上位,正在别国的丞相费力打探滕国消息,可结果却仍是自己一大家子犯了大错才遭受灭族危机。
    他受不了,也不愿如此沉寂,便干脆在别国走上仕途。
    后面更是一度以文官之身,妄图挑动那个国家与滕国之间的战争。
    是个狠人没错了。
    后来,大皇子在战场上与之重逢。
    与少年时以为已经没命的旧友重逢,喜悦还没透露,大皇子就惊悚地发现,少年时的好友已经成为敌国监军,两国战事也一触即发。
    必然要了解为何事态会变成如此。
    后面大皇子才发现,好友一家子之所以被灭,就在于自己那一母同胞的亲生弟弟不甘愿他为嫡为长,便能在才华相当的情况下,占据太子之位。
    甚至还能得到少年天才,也即如今丞相的助力。
    若那少年天才便是太子左膀右臂,二皇子无论如何都要断掉这一臂膀!
    即便将来仍然无缘那个位置,至少也能让兄长难受,这样也不枉他特意放走丞相。
    究竟是选一母同胞的弟弟,还是选少年时的伴读?
    对于二皇子而言,这是大皇子必须要面临的选择。
    而对于大皇子而言,这根本没必要选择。
    就像祝奚清推荐俞君去告状一样,大皇子也把自己弟弟干过的事直接捅到了当时的皇帝那儿。
    最终,先皇亲自下旨,将二皇子贬为庶人后处决。
    那时滕国在各国之间,已然积弱许久,别国虎视眈眈,各种探子遍布。
    而先皇对其最大的改变便是,设立苛政,既能暗中拔除各种钉子,也能解决许多霍乱内政的人。
    于很多人而言,这是一个注定会有内乱的时期,但在更多人看来,二皇子由先帝亲自下旨赐死,足以可见先帝想要改变滕国局势的决心。
    个人的抉择在国家机器的面前一点都不重要,至少在当时的纯政治生物的先皇眼中,自己的一个孩子远远比不上改变滕国局势的重要性。
    显然,他赌赢了。
    二皇子一死,丞相家族被彻底翻案,昭告天下其无罪后,丞相便出手阻止了他后来加入的那个国家掀起战争,算是间接为先皇的改革提供了一份助力,至少没在当时就掀起灭国战争。
    能有机会猥琐发育的时机弥足珍贵,冷静审视一切的先皇,送走最后一批滕国的蛀虫后,被死士暗算,重伤难治。
    弥留之际,他亲自告诉了大皇子,丞相于滕国有恩,是永远都不可忽视的恩情。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实际上的情况是,丞相一家都是忠君之臣,少年时家族的教育不可磨灭,士为知己者死。
    换句话来说就是,滕国是有可能将丞相挽回的。
    为了他,无论是先皇还是大皇子,他们都愿意采取攻心为上的策略。
    后来还发生了许多事,但只要看最后丞相重新回到滕国,并且在官场上扶摇直上的情况,就足以可见这场攻心之战里,皇帝也确实付出了感情。
    虽然更多的还是丞相自己有实力。
    这可是一个能凭借个人教唆、挑动到别国认为,即便惨胜滕国,也一定是得到多过损失的人。
    后面甚至还能做到,阻止已经下定决心开战的国家攻打滕国。
    而这一点要远比前者难得多,可见他上限之深。
    但不过不管是哪个,如今仍然有诸多愚者认为,若丞相真的忠君爱国,当年他就应该和自己的家族一起死在二皇子的陷害里。
    这才叫忠君!
    而不是逃亡别国,在向别国君主献上忠诚后,竟然又重新回到了滕国,简直是背信弃义,不忠不悌!
    至今朝堂上仍然有新人入朝不清楚情况,又行事激进,想要在皇上面前留下印象,便会重提这件旧事。
    京城流传的祝奚清不得入仕途的最大谣言,也关联着这件事。
    意思就是皇帝感念丞相的恩情,允许他成为丞相,却不能接受其子与其同朝为官,怕有结党营私,背弃滕国之举。
    还有许多大臣想要攻击丞相的时候,也会拿祝奚清的事来说,你再厉害,你儿子不还只是一介布衣?
    丞相都懒得和这些蠢货对上视线,唯恐会污染大脑。
    若非他自身能力足够,价值够高,那当年二皇子被贬为庶人,就已经是最大的处罚了,不至于说贬为庶人后再处死。
    丞相都不用动脑,就知道那群人怎么想的。
    那可是皇帝,是天子,天子就算犯了错,也只需要向天请罚,别人哪里能说他错了。
    天子的孩子也一样高不可攀,丞相哪能与之敌对,甚至在无形的博弈中害对方死去,这简直大逆不道!
    那群人自己就能把自己洗脑到接受一切,并笃定这种认知就是真理。
    然而对皇权早就没了敬畏之心的丞相对于他们的评价却很统一。
    “一群野豕。”
    此时回归丞相的问题,“你就不担心那些谣言传入皇上耳中?”
    祝奚清的回复是,“左右不过是再死一批野豕。”
    他还打了个哈欠,拉了拉身上那温暖的毯子。
    与丞相对上视线时,祝奚清无形中就表明了:最多后续还需要丞相向皇帝解释,他是真的不想入仕,只想躺平。
    看看丞相顶着风雪归家,而他躺在廊下喝茶的日子吧,是个人都知道选后者。
    就是这话可能需要丞相多多润色一下,不然就算是皇帝,也会忍不住心生嫉妒,好给他添点堵的。
    就像现在的丞相。
    “盖什么盖,为父奔波许久,你就半点不知道心疼吗?”
    说罢,就一把夺过了祝奚清身上的毯子。
    祝奚清:“……”就知道会是这样。
    第429章 丞相之子不想成为无脑霸总(5)
    开春的时候,京城里有一件事引起了热议。
    那个在贤良淑德方面广有盛名的俞家大小姐,因为和父亲顶嘴,被执了家法。
    祝奚清猫了一整个冬天,春季奔赴友人邀约,闲玩时就听见了一帮人在讨论这个话题。
    他投出手中最后一支箭,司射在旁边高声唱着“有终”,声音带有戏腔,落耳不绝。
    可惜这道声音都没压过那些八卦的人群。
    “那俞小姐得是做了什么事,才能让在朝堂上八面玲珑的俞大人动用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