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可若是贸然应下,又显得他太不是个龙。
    池渊的目光定在狐昭昭那张雌雄莫辨的面容上,少年眼眶微红,似是哭过,随意披散在身后的白发,因为他的动作,有几缕散在自己袖口,狐昭昭右侧面颊边本该垂下的一截小辫,也被搭在了肩头。
    更显落寞。
    池渊真的不知该拿狐昭昭如何是好,他生性哪怕再淫靡,修心万年,如何能真做畜牲……这小狐狸看上去不满百岁,休说叔叔,不论前山神的关系,都能喊他句祖宗。
    “可狐狸没有时间等了。”狐昭昭很急,非常急,他掰下池渊捂嘴的手臂,拉着人走到桌前坐下,神情极为严肃。
    ……怎么就没时间了?苏禾要回青丘了?
    池渊心中警铃大作!
    狐昭昭从腰间挂着的囊袋里拿出蓝色小花,花身娇艳欲滴,散发着莹莹幽光。
    狐昭昭摆弄花身,眸光微闪,他抬起头试探问道:“池渊,你学识渊博吗?”
    “好……”池渊绷紧的呼吸猝然转了个弯,他深呼出一口气,皱起眉,话音也一同不情不愿跟着绕大弯,“嗯?”
    池渊:“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点太突然了。
    “就是很想知道啊!你看,我都给你带花回来了。”狐昭昭献宝似的把掌心悬浮的蓝色小花送到池渊面前,“这也不能说吗?”
    语气很是失落。
    池渊不由自主伸出手,再回神,狐昭昭掌心上方的蓝幽草已到了自己手上,没有妖力支撑,幽草轻飘飘坠在掌心,恰如池渊正在七上八下的心脏。
    怎么突然问上了学识,难道要试探家底了吗?
    池渊自认为还是有些家底在潜龙潭,他咳嗽两声,谦逊道:“略识得几个字。”
    “那茴香的‘茴’字的四种写法你知道吗?”狐昭昭眼里倒映出桌上烛火,亮得灼人。
    池渊:“……?”
    池渊还真不知道。
    “我不知……”池渊摇头。
    什么?
    狐昭昭的身形晃了晃,握住拳,把脑袋凑过去。
    一定是被人类看出心思了!
    狐昭昭不死心地重新再问:“是茴香的‘茴’,你真的,真的不知道吗?”
    池渊:“……真不知。”
    池渊被狐昭昭的目光盯着,莫名生出几分不知所措来,只是不认得“茴”字的四种写法,这小狐狸怎么露出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难道说青丘的规矩,是不知道“茴”字的四种写法不能过门?
    池渊:“怎么了吗……?”
    ……
    完了完了!人类根本就是文盲!不是书生!
    狐昭昭的天真塌了。
    小狐狸失魂落魄地荡出屋,像个幽魂一般荡往竹林。
    幽魂狐昭昭身后正跟着另一个幽魂。
    池渊元神出窍,掐法决隐去自己身上龙神的气息,他悄悄跟在狐昭昭身后。
    经过半月修养,池渊已然能在青丘来去自如,脑门上限制颇多的固魂符印也早在十天前消退。
    狐昭昭踉踉跄跄地走着,走到下午采摘幽草花的石头边上,噗通一下,变回了垂头耷耳的蔫白狐。
    池渊听见几声极轻的啜泣。
    再定睛瞧去,小白狐已然将自己愁成了小灰狐,毛色黯淡得,让满地的月光一并失去颜色。
    池渊看得胸腔发闷,想立即现身把地上团成球的白狐拢进怀里。
    “怎么了?难道说他不是书生吗?”
    池渊脚步顿住,竹林内冲出另一只白团,池渊仔细辨认,发觉是只修行不过百年的雪貂。
    青丘除了草木,竟然还养着其他妖精。
    池渊眯起眼,绞碎了手边的顽石。
    “不是,他连茴香的‘茴’都不知道!”狐昭昭埋在白毛毛里,边哭边添油加醋,“池渊根本就是个文盲!!!”
    文盲池渊:……
    池渊心想:这“茴”字,他还是认得的。
    若连“茴”字都不识得,那他也白活这么些年岁。
    小貂化为人形蹲在狐昭昭旁边,关切道:“别急啊昭昭,暂时是文盲也没关系,只要抓紧时间在春天前进京赶考,不就是书生了?”
    池渊又捏碎一块石头。
    很好,昭昭。
    他就只能喊山神大人。
    “是哦……人类只要学了,进京赶考了,那就是书生!”狐昭昭把脸从尾巴里抬起来,瞬间破涕为笑,“大不了落榜,是个差生嘛!”
    “是呀是呀,落榜考生邂逅狐仙,也有修成正果的!”小貂欣慰地拍拍狐昭昭的狐背,帮伤心的白狐捋顺炸开的白毛。
    嗯?落榜考生邂逅狐仙?
    这雪貂精原来是个军师啊。
    池渊神色缓和,放过手边的石头,轻拍安抚石头情绪。
    “还好有小貂,不然狐狸就真的方寸大乱了。”培养池渊书卷气,咬文嚼字从狐狸开始。
    小貂摆手:“嘿!这有什么,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昭昭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遇见什么事也要第一时间传讯给我!”
    “嗯!”狐昭昭有力点头。
    ……最好的朋友。
    池渊酸溜溜地又凑近了些,一旁的石头胆战心惊。
    散满月光的竹林幽深死寂,晃过几道阴森的邪风,小貂莫名感觉后脊有些发凉,他抖了抖身体,将身上披着的外袍拢紧了些。
    狐昭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小狐狸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水珠,他怔愣道:“你要走了?”
    小貂羞赧一笑:“是啊,明天我就要和狼哥回大雪山去啦。”
    哦~狼哥,原来是个有道侣的小妖精。
    池渊放心地将元神归位。
    狐昭昭垂眸,讷讷重复:“才回来,怎么就要走了呀……”
    “傻昭昭,我本来就是怕你出事才回来的,现在天罚的解决办法有了,你也终于可以和人类浓情蜜意,我怎么能留在青丘发亮呢?”小貂挑眉低笑,再抬眸,笑出满脸的幸福,“你有人类作陪,但我家狼哥可在青丘外独守空房啊。”
    “不过嘛,我明年春天之后会回来的哦!”小貂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春天啊,那不就是……
    狐昭昭也一起红了脸。
    “那我们明年夏天见!”狐昭昭被小貂脸上的幸福深深触动,脑子里晃过池渊的面容,他捂住自己微微发热的心口,也化为人形,用力给了小貂一个拥抱。
    ——
    天亮。
    竹林边上的木屋里,又多了新的热闹,雪貂精给狐昭昭留下不少学习资料,从志怪话本,到四书五经,再到各类简单的入门功法应有尽有,小山神现在开始怀疑,自己的好友是不是把雪狼家搬空了。
    狐昭昭呆望着在院子里堆成小山的书册,一个狐狸头两个大。
    很快,痛苦转移到池渊的龙头上,他推开木门,见到院中盛况,脑袋比狐昭昭还疼。
    狐昭昭眼尖:“池渊!我给你找了好多书,你快来看!”
    池渊虽为龙神,却是惯不爱读书的,就连话本都很少看,一身见识全靠见。让他看修行功法可以,但凡间的儒学策论……他一条龙为什么要学这个?
    昨夜小狐狸和雪貂精密谋什么书生……
    莫不成,小狐狸已经嫌弃他文盲,嫌弃到明面上了吗?
    昨夜抱着别人哭那么伤心,是……青丘狐不嫁文盲龙的意思吗?
    池渊神情恍惚,恨不得能重回卧床不起的幸福日子。
    但瞧见狐昭昭殷切的眼神,池渊的牙又酸了酸。
    “都要看吗?”池渊挣扎。
    狐昭昭不确定道:“是的吧,但狐狸听说,其他举子都是学富五车,这点一车都不到呢。”
    池渊瞪大龙眼。
    还要再来五车?!
    “不过没关系,狐狸不会嫌弃你读得少的,我们就是去挣个名头而已,狐狸又不求你高中。”狐昭昭掰着手指头为池渊仔细打算。
    话本故事,字少的,狐狸一天能读完五本,字多的,两天才能读完一本,人类比狐狸认得的字多,所以一天应该能读完两本!
    等认得的字越来越多,一天就能学四五本!
    这样算下来,不用两个月,池渊就能进京赶考了。
    “……非要这个名头吗?”传言,狐狸爱书生,小山神竟然也不能免俗,非要让他做个落榜考生。
    狐昭昭眼眸微颤:“你就看嘛,这个对狐狸很重要的,你不是要报恩吗?只是看书而已,又不是让你以身相许。”
    池渊:“……”
    他昨日怎么就没答应给小狐狸以身相许。
    狐昭昭抿紧嘴,神色嘁嘁:“池渊,你不会连书都不愿意为狐狸看吧?”
    池渊膝盖微疼,他僵硬地扯动嘴角,十分违心地摇了下头:“怎会,山神大人让我看,我看就是了。”
    后半句,说得极不情愿。
    很可惜,狐昭昭听不出来,小狐狸只知道人类答应得很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