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结果他刚合上眼睛,就感到晏知寒又隔着被子轻轻碰了碰他。
    许辞君睁眼,看见晏知寒那尚不支持触屏功能的老人机上,闪烁着「许母」二字。
    他心中骤然一沉,刚才的玩笑和不虞全都散了,赶紧坐了起来。
    他身体僵硬地靠在床头,手中紧紧攥着晏知寒的手机,僵硬了有足足十秒钟后,才终于接通电话。
    就听对面传来一个陌生而温和的女声:“喂小晏,小辞这两天联系你了吗?”
    “妈。”许辞君垂下眼帘,轻声道。
    那边估计也没想到接电话的会是他,先静了几秒钟,语气里才一下子染了意外与激动:“辞辞!?你这孩子,你在哪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辞君低低垂着眼眸:“前几天,我在家呢。”
    “前几天!”许辞君听见电话另一头的女人顿时提高了音量,“你!你说说你,你回来了怎么也不知道和爸爸妈妈说一声呐?而且你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这段日子连电话都不接?你知不知道你要吓死爸爸妈妈了!”
    “要不是小晏给你爸看了那什么工作调动书,你爸差点都要报警了你知道吗?”
    那女人叹了口气,又道:“辞辞,妈妈也不是阻止你工作,但有些太危险太辛苦的事,为什么非要揽在自己身上呢?就算是你有理想、有责任,你要治病救人,那你也不能、也不能不和家里说一声呀。”
    听着电话另一头焦急而恳切的一番话,许辞君只觉得心就像是被泡进了酸水里,难受极了。
    他低低垂下眼:“妈,对不起。”
    那头沉默了两秒,轻声叹了一口气。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妈妈的声音变得温柔许多,隔着电话安慰他道,“辞辞,要是遇到不开心的事,咱就回家吧。爸爸妈妈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什么事都别自己扛,有爸爸妈妈在呢,啊。”
    许辞君点了点头,看见有一滴水砸下来,晕湿了自己盖在身前的被子。
    他自己甚至都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只是怔怔地握着手机,发现自己鼻头发酸、嗓眼一堵,忽然间就发不出声音了。
    晏知寒从他手中取走手机:“妈。”
    “没吵架……嗯,知道。”
    晏知寒背对着他,走到卧室了另一端,“……他刚回来,有点累了……您别担心……行,我们过几天回去看您……”
    而许辞君下了床,走进洗手间,反手关上了门。
    他发现人的生理反应真是无比奇妙。
    他站在洗手池前的镜子前,看见的是一张眼圈泛红、狼狈得不成样子的脸。
    两行水珠正无声无息地从那张脸上淌出来,就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忽然间就关不上了。
    而他压根不理解这眼泪从何而来,就算是感动与愧疚,也不至于哭成这种不能自已的样子吧。他今年多大了,是十四岁的刚弄丢了妈妈的小孩子吗?他只是懵懵地想,他到底忘记了什么?
    许辞君怔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听晏知寒挂掉了电话,砰砰敲响了洗手间的门。
    “我数到三,你不开门,我踹了。”
    许辞君抹了把脸,蹙眉低下了头。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根本没脸见人,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胃里像是生吞了几块烙铁,便连忙打开水龙头,混着哗啦啦的水声对门外的人道:“我在洗澡。”
    但晏知寒却完全没被他糊弄过去:“许辞君,你觉得你会有什么样子,是我没有见过的吗?”
    许辞君转身把淋浴间的喷头也打开了,家里不知道用的什么热水器,效率真高,没过几秒钟,蒸腾的热气就在浴室里弥漫开来。
    “我真在洗澡。”
    晏知寒也不知道是吃醋了什么药,平常挺淡漠的一个人,这时候却格外咄咄逼人。
    在门外毫不退让地道:
    “三。”
    “二。”
    “一。”
    许辞君拉开了门。
    晏知寒抱着胳膊斜靠在门框上,一见他出来就挑了挑眉,有点像是放学后在小巷子里堵人要饭卡的坏学生。
    “穿着衣服洗呢?”
    许辞君抬眸瞪了他一眼:“你不什么都见过吗?”
    晏知寒点了点头,视线不紧不慢地在他身上走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他兔子般红彤彤的眼睛上:“是见过。就比如见过某些人明明愉快得不得了,却还哭得停不下来的样子。”
    许辞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耳尖一下子就红透了:“流氓!”
    “我说的是看电影,你在想什么?”
    晏知寒勾了勾唇角,轻笑一声,把拎在手里的水瓶递了过来。许辞君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才觉得干涩酸胀的嗓子没有那么紧了。
    等他喝完水之后,晏知寒才问:“为什么要躲。”
    许辞君垂下眼:“没躲,我想自己静静。”
    而晏知寒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身上的顽劣退去了,又变回那个冷淡也正经的样子,没什么情绪地陈述道:“你不信任我。”
    “我……”他还想解释些什么,就被晏知寒打断了。
    “许辞君,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一遇到事情就把自己藏起来的毛病,特别讨厌。”
    许辞君本就因为哭成那样而深感丢脸,结果说谎又被人抓包,现在还让人跟训小孩一样训了一顿,不由觉得脸上十分挂不住,垂着眼眸闷闷回嘴道:“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就得把它改了。”
    许辞君被教训得一愣,心说这家伙怎么这么霸道没礼貌,便有些无语地小声道:“我改不改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前夫。”
    “哼。”结果晏知寒闻言眯了眯眼,冷笑一声,“下次再往里面躲,我把门拆了。”
    许辞君蹙眉:“你!”
    “我什么?”晏知寒微微挑眉,抱着双臂往前走了半步,“你再说,我现在就拆。”
    许辞君被堵在洗手间的水池前,不由心跳空了一拍。
    他与晏知寒也相处了小半个月,早已没有了刚见面时那种一接触就会被各种情绪所反扑的感觉。但现在离的这样近,又是在洗手间这样无比私密的场合里,还是让他清醒了一下。
    他想起今早孟真对他讲过的话,便抬眸看着晏知寒道:“我听说,隋灿求婚了。”
    “所以?”晏知寒又往前走了半步,微微眯了眯眼。
    “所以……”
    许辞君想说,他们既然已经分开了,他当然尊重晏知寒寻找新伴侣的权利与自由。
    但如果晏知寒真的决定要和隋灿组建新的家庭,那攸宁的监护权是不是应该重新谈一谈呢?
    他不想揣测隋灿的想法,但那看着是一个相当年轻气盛、嚣张傲慢的小孩,他不希望让他的女儿生活在一个有压力的环境里,小小年纪就要被迫懂事和长大。
    但许辞君还没组织好语言,就见晏知寒看着他的眼睛,淡淡道:
    “他求婚了又如何?”
    “近水楼台先得月,许辞君,我不认为他会赢。”
    第13章
    许辞君看着晏知寒的眼睛,不由一愣。
    心说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还有自己夸自己是“月亮”的?而且谁想“得月”了,他也没打算和隋灿竞争啊?
    晏知寒也没给他解释,丢下一句“早点休息”,便自顾自地钻进狭窄的床缝里,安之若素地闭眼睡觉了。
    如此又过了一个礼拜,许辞君这天写完档案,一抬头都晚上八点多。
    他正准备搭乘早已已经无比熟悉的电车回家,就见科室主任走进办公室里,敲了敲门:“今晚有局,大家尽量参加啊。”
    许辞君本想拒绝,他对这种社交场合一向兴趣不大,与其冲不认识的人陪笑脸,还不如回家多看会书来得实在。
    可科室里一位年轻的女医生却笑着朝他道:“那可是雁老师呀,她最近关于开颅手术后遗症的研究简直不要太精彩,您可千万别错过!”
    许辞君听到“后遗症”这几个字,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举办接风宴的酒店就在医院附近。
    路上,叶喋喋不休地给他介绍着,今天的主讲人叫雁归林,比他还小几岁,却已名声斐然。
    他俩上学时还曾师从同一个导师。毕业后雁归林选择了外地的研究所,合约相当自由,经常被别的机构请去做高难度的手术,这几年也常跟他们医院有合作。
    这不最近又有了突破性进展,回来做报告。
    “当然了,”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补充道,“除了个人能力非常优秀,雁小姐的背景也相当之不简单。”
    许辞君推门走进酒店包间,一眼就看见那个侧对着他、正手持酒杯与人轻声交谈的女人,顿时愣住了。
    这位雁小姐比他预想的美丽许多,长发及腰,一袭海蓝色连衣裙将她整个人衬得纤瘦而冷淡,许辞君甚至笃定地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