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林霜降有些迟疑,看了眼学堂方向,犹豫道:“在这里用饭……能行吗?会不会不合规矩?”
    李修然摇摇头,答得坦然:“无妨。”
    顶多就是被巡查的学录发现,罚抄五十遍国子监学子守则罢了。
    与能和林霜降多待这一时半刻相比,抄五十遍规矩对他来说算得了什么?
    他在石凳上坐定,打开食盒盖子。
    属于他的鳗鱼紫菜卷静静躺在盒里,还温着,李修然伸手捏起一卷,送入口中。
    紫菜是烤过的,脆响轻脆,鳗鱼鱼皮微焦,带着点黏糯,内里的鱼肉鲜甜丰腴,厚厚的还不腻,咸甜口的酱汁已经渗进饭里,让米饭吃起来都是有滋有味的。
    胡萝卜和黄瓜条清鲜脆甜,中和了所有绵密腴润的滋味,浓淡相宜。
    “如何?”林霜降带着点期待地问。
    “好吃。”李修然咬着紫菜小卷,毫不犹豫点头,“你做的吃食,就没有不好的。”
    而后又认真道:“谁若是说你做的吃食不好,就应该把舌头扔了。”
    “……”
    不远处,沉浸在美味中的齐书均等人听到这话,咀嚼的动作齐齐一僵,背上不约而同窜起一丝凉意。
    李修然说话好吓人哦。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这样美味的紫菜小卷算是他们从李修然嘴边抢过来的,虎口夺食,老虎能不龇牙吗?
    没当场和他们翻脸,大约已是看在林小厨郎的面子上了。
    这么一想,几人顿觉手中的紫菜小卷多了几分劫后余生般的珍贵,都觉得更好吃,比刚才吃更欢了。
    他们边吃边往李修然那头瞟,打算看看他吃的是什么,然后便瞧见李修然手里那一卷。
    烤得薄脆墨绿的紫菜裹着香软米饭,厚实红亮的鳗肉卧在米饭之间,还有鲜灵爽脆的蔬菜条……
    酱汁完全泡进去了,颜色诱人至极。
    看起来味道甚好啊!
    比他们手里这些已经很好吃的蛋卷、黄瓜卷、豆皮卷,似乎还要更胜一筹!
    怎么让林小厨郎给他们做这个呢?
    是去李修然那儿软磨硬泡——风险极高,还是直接去求林小厨郎——似乎也不大妥当,又或者是拿什么东西去换?
    几人捧着吃了一半的紫菜卷,陷入了比听博士讲学时还要专注的苦思冥想当中。
    这边吃吃喝喝头脑风暴,热闹非凡,却不知早已有人盯上了他们。
    朱司业负着手,刚将国子监学馆四周仔仔细细巡视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个引逗学子口腹之欲、分散心神的商贩摊点,这才满意地散步回来。
    谁知一转过来便瞧见这极其热闹的一幕。
    几个监生不去斋厅正襟危坐用饭,反而聚在门首石桌旁边吃得眉飞色舞,还有人对着食物发呆傻笑!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朱司业眉头立刻皱起,本来就严肃的面容更是沉下几分。
    他是程朱理学的忠实信徒,笃信“存天理,灭人欲”是修身治学的不二法门,不仅自己身体力行,更将此道贯彻于国子监学政之中,当初那场令监生们面如菜色的公厨改革便是出自他的手笔。
    在他看来,学子们就该清心寡欲,粗茶淡饭,将全部心神用于圣贤文章。
    看着监生们因饮食清苦而更显心志坚定的模样,朱司业欣慰极了。
    就是要这般,苦其心志、饿其体肤,如此才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只是他近来他没少收到各家递来的关切,话里话外都说公厨饮食过于清苦,长此下去恐有损监生康健。
    朱司业虽心中不以为然,认为这些人溺爱子弟,不懂磨砺之道,奈何递话人中很有些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也不好全部驳回,便只得勉强退让一步,允了每日午间可外送一次饭食。
    这已经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这些学子本该感念他的宽容心意,悄悄将送来的饭食拿到学斋用了便是,怎能如此光明正大,招摇过市,还个个喜气洋洋的?
    哪里还有半分“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的自觉,这般模样,简直是一点没将他的良苦用心放在眼里!
    特别是李修然,朱司业对他印象深刻。
    自开设策论以来,李修然便没少做理学文章,逻辑严整,辞采斐然,虽然驳斥的是自己的人生信条,但朱司业偶尔看了其中的某些篇文,私下里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很有道理。
    而且对方还是国公爷的儿子,便更说不得训不得了。
    朱司业向来对他敬而远之。
    但今日,不止是李修然,还有以齐书均为首的那几个惯会插科打诨调皮捣蛋的,也都在此处聚集,大行违规之事。
    朱司业觉着,自己若再不出声,这国子监的学风怕是就要败坏了!
    他深吸一口气,捋了捋稀疏的胡须走上前去。
    “你们几人聚在此处作甚?”
    几名少年正享受着美食,被这冷不丁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吓得一激灵。
    齐书均反应最快,连忙将口中包饭嚼嚼咽下,而后堆起笑脸,乖巧道:“回司业的话,我们没做什么呀,刚领了家中送来的饭食,正打算拿回斋厅去用呢。”
    “是啊是啊朱司业,我们这就回去!”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他们边说边往李修然林霜降身前挡,试图给他们作掩护,特别是林霜降,可得护好了。
    这可是他们未来口福的指望!
    林霜降也想给李修然挡,奈何李修然实在太大只了,身量比他高出一截,肩背也宽。
    他挪了两步,发现自己完全挡不住对方,觉着还是不要添乱了。
    朱司业将他们鬼鬼祟祟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越发不悦。
    他指了指齐书均唇角,冷笑一声:“回斋厅吃?吃什么?你嘴角那枚饭粒么?”
    闻言,齐书均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去抹嘴角,果然摸到一粒冷掉的饭粒。
    糟糕……翻车了!
    “公厨饮食简朴,我原先体恤你们,这才破例允了外送饭食,没想到你们竟如此得意忘形,在此处嬉笑聚食,全忘了国子监的规矩,更将博士们的训导抛诸脑后。”
    朱司业冷冷地瞧着几人,“我看这送饭的规矩非但未能助你们静心向学,还成了滋长骄奢之气的祸端——不如就此取缔了罢!”
    话音刚落,几个少年顿时在心中哀嚎起来。
    吃不上家里送的饭食固然难受,可更让他们感到痛心的是,吃不上林小厨郎做的吃食了。
    他们不要啊!
    几人马上求情说好话。
    “朱司业,我们也是第一次这样,您就大人有大量,放我们一马吧!”
    “学生知错了,我们真是头一回,绝无下次,您就高抬贵手,饶了我们这回吧!”
    “对对对,司业,我们再也不敢了!”
    “求求您了司业……”
    几个少年围着朱司业,你一言我一语,只差没掉下几颗金豆子,模样好不可怜。
    瞧着面前几个少年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朱司业不为所动:“有一便有二,此风断不可长,不必再议。此事就这么定了。”
    闻言,几个少年脸真的垮了下来,这回是真想哭了。
    一直安静旁观的林霜降也皱起眉头。
    不过是在校门口吃顿自家送来的饭罢了,哪里值得这么严重的后果?
    这朱司业真是过分。
    学子们愁云惨淡,朱司业却是自觉维护了学里清正风气,正准备事了拂衣去,忽然瞧见李修然一动。
    李修然起身,手里捏着一枚色泽诱人的鳗鱼紫菜小卷,不紧不慢走到朱司业面前。
    在对方疑惑且略带戒备的目光中,李修然平静开口,语气甚至称得上恭敬。
    “司业,请尝。”
    朱司业本能地就要严词拒绝,然而趁着他张嘴的工夫,李修然眼疾手快,手腕一抬,便将那枚紫菜小卷精准地塞进了他嘴里。
    “唔?!”
    朱司业没想到他还有这一出,睁大眼睛,第一反应便是将嘴里的不明物体吐出来。
    这成何体统!简直有辱斯文!
    然而,就在舌尖触及到那丝与众不同的香味时,他不仅停下了往外吐的动作,还鬼使神差地咀嚼起来。
    每咀嚼一下,那美妙的滋味便在唇舌间更深一分。
    好……好好吃啊?
    待他咽下去后,竟觉得口中空空,生出一股强烈的意犹未尽之感。
    朱司业对学子严苛要求,对自己也是如此,饮食上俭省到了苛刻的地步,即便家资颇丰,每日却也和吃糠咽菜差不多,哪里吃过这么美味的吃食?
    这味道几乎令他终生难忘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李修然食盒里剩下的诱人紫菜小卷,心中默念了好几遍“口腹之欲,君子不齿”,才勉强压下开口讨要的念头。
    但已是止不住的馋虫蠢蠢。
    李修然看着他,慢悠悠发问:“司业可还坚持要取缔送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