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林霜降平静地点了点头。
    李国公刚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时,他也有些发愣,不明白为何如此突然, 但又觉着事出肯定有因, 这样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
    瑛氏却没他如此接受良好。
    每回外甥去与二哥儿同宿, 她都能自个儿独占一间大院子, 想宿在哪个屋就宿在哪个屋,躺在床榻上吃东西打滚儿都没人管,自在快活极了。
    现在倒好, 独享的福利要飞了!
    “好端端的, 这是为何呀!”瑛氏急得一拍大腿,压低声音撺掇林霜降, “要不你再去找二哥儿说道说道?二哥儿那么喜欢你, 你若提出要与他一起睡, 他定然会应允的。”
    林霜降摇头,“不必了姨妈, 这样安排也挺好的。”
    见劝不动他,瑛氏叹了口气,目光恋恋不舍地在眼前的大房子流连片刻,慢吞吞转身, 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那边的卧房去了。
    林霜降也进了屋。
    虽然已经给自己做足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真正躺在床上时,他心中还是空落落的。
    这还是第一个他与李修然同在府中, 却没有在同一张床上睡觉的夜晚。
    他躺在床上, 开始默默细数起和李修然一起睡觉的坏处, 试图以此来抵消心中的失落。
    第一个坏处,李修然晚上睡觉时喜欢搂着他, 有时候力气会很大,抱得他很不舒服;
    第二个……
    第二个是什么,林霜降还没想出来,就听见窗棂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咯嗒”声,像是被什么拨弄了一下。
    林霜降睁开眼,看见一个修长挺拔人影正站在自己床前。
    大晚上的床边忽然站了个人,这场面本该很有些惊悚,但林霜降并不感到害怕。
    因为他一眼就认出那个人是李修然。
    “你……”
    刚吐出一个字,一根带着微微凉意,骨节分明的手指便轻轻贴上他唇瓣。
    “嘘。”
    李修然低声道:“我是偷偷过来的,小声些,咱们别被人发现了。”
    林霜降:“……”
    在自己家还要这般偷鸡摸狗掩人耳目,整个汴京城也就只有李修然干得出这种事了。
    为了更好的偷鸡摸狗,李修然还特意换上一身能融入夜色的黑衣。
    窄袖轻袍,勾勒出少年日益修长挺拔的身形,隐约可以看到肩背与手臂紧实而不夸张的肌肉。
    林霜降看得出神,心理有些羡慕。
    他自己虽然常年在灶间操持活计,手腕也算有力,但这么多年并未养出什么肌肉,依然是身量纤纤的纤瘦。
    要是他有李修然这身漂亮的肌肉的话,颠勺切菜就都能更轻松了。
    李修然不知自己的肌肉已经被眼前这人惦记上了,专心致志回忆着方才手指传来的嘴唇温热触感。
    好软。
    他不敢继续再往下想,连忙收敛心神,强迫自己住脑。
    动作利落地脱了外衫,李修然熟练地像回到自己的领地一样,掀开被子一角迅速钻进去,挨着林霜降躺下。
    直到感觉到身侧传来熟悉的体温,林霜降方才空落落的心情才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翻了个身,朝向李修然,声音软软地问道:“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睡觉了呀?”
    李修然被他问得心头发软,仿佛心口都塌陷了一角,于是对做出这个决定的他爹更气了。
    “没什么,我爹岁数大了犯糊涂,别理他。”
    不等林霜降开口,他又继续道:“以后每逢旬休归府,我都会像今日这样来找你。”
    每回都要这样偷偷来找他?
    虽然觉得这方式有些不妥,但林霜降还是点了点头。
    点完头又有些心虚,觉得自己这样似乎很坏。
    可是——
    真好,又能和李修然在一起睡觉了。
    李修然当然不觉得林霜降是坏的,林霜降跟这个字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也不觉着自己坏。
    在这场三个人的故事中,只有他爹是最坏的。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温热柔软的身体搂得更近了些。
    谁也不能把他和林霜降分开。
    之后浴佛节假期的这几日,李修然便如自己所说的那样,一到夜深时分便穿好黑衣服偷偷来找林霜降。
    待到转天天色将明未明,再早早起身,避开沿路小厮,一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自己院子。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林霜降一开始有些还不习惯,但到后来,已能神色坦然地看着那道黑影翻窗进来,还会贴心地递上一片抹了果酱的面包,给他垫垫肚子。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马球会的前一日。
    这天晚上,一向睡眠质量颇佳的瑛氏罕见地失眠了。
    自打得知外甥不再与二哥儿同宿,她心里的小鼓便一直敲啊敲,担心李修然是不是不喜欢林霜降了。
    不过她心中知晓这也是不可能的。
    她们家霜降的模样,别说是在府里僮仆堆里,便是放到汴京城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斯文小官人里比,那也是拔尖儿的漂亮。
    性子也是一等一的好,温顺乖巧,心思纯善,浑没有寻常半大小子那泼皮猴子似的淘气莽撞。
    这样的孩子谁不喜欢?
    而且,这几日她格外留心瞧着,二哥儿与霜降两人依然像往常一样相处,甚至二哥儿待霜降比之前还要细致体贴。
    正因如此,瑛氏才越发想不通。
    到底是因为什么就不在一处睡了呢?
    她白天想,夜里也琢磨,这不,把自己想得睡不着觉了。
    躺不住,瑛氏索性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在清寂的院子里慢慢溜达起来。
    说起来,国公爷当初赏下的这院子真是宽敞,移步换景,溜达起来就跟在逛花园似的。
    她逛着逛着便逛到了林霜降屋外。
    屋子里黑漆漆的,悄无声息,想来霜降早已睡下了。
    瑛氏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进去问问,正在门前徘徊不定的时候,忽然瞥见墙头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利落地从墙头翻了进来。
    瞧见这幕,瑛氏吓得都不会动弹了。
    贼……有贼……国公府上出贼了!
    她脑中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便是去喊护院家丁,谁知这时黑衣人忽然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瑛氏看见他比看见贼人还要震惊。
    震惊之余还带着浓浓的茫然,让她一时忘了行礼,伸出手,如梦似幻地往胳膊上掐了一把。
    嘶,真疼!
    看来不是梦。
    所以谁能来告诉她……这个半夜翻墙的人怎么会是二哥儿啊?
    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被撞见的这天,看见她,李修然面上倒是没多少意外之色,还很客气地朝着呆若木鸡的瑛氏礼貌地喊了句:“瑛妈妈。”
    “我是来找霜降的,还请您莫要声张,替我保密。”
    听完这一番话,瑛氏木木愣愣地点了点头。
    如此看来,之前的一切都能说通了。
    她恍然大悟:原来二哥儿与霜降不是没在一处睡,只是没在明面上一处睡了!
    在她兀自出神发愣这段时间,李修然不再耽搁,身形利落地单手一撑窗台,熟门熟路地翻窗进了林霜降的屋子。
    看着那道堪称矫健的身影,瑛氏陷入了沉思。
    要不是她外甥确确实实是个男孩儿,她都要以为二哥儿对霜降有意思了。
    ***
    浴佛节的热闹方歇,马球会的盛事便接踵而来。
    为了适配这场赛会,天公也仿佛特意作美,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絮搅扰,空气清新得仿佛被滤过,不染半分尘埃。
    一大清早,林霜降便与卞惟、常安与卞厨娘等人将大厨房的各项事务打点妥当,跟着李修然乘着马车一同前往马球场。
    吴太尉夫人这回组织的马球会,赛场设在金明池旁的琼林苑外球场。
    到了地方,就见赛场三面矮墙围合,一面建有带看台的华丽楼阁,东西两端各竖起丈余高的木制球门,球门旁彩旗招展,四周遍插红旗。
    好不热闹壮观。
    场内如此,场外也井然有序地分布着拴马桩、马厩、更衣帐篷,还有供应茶点的凉棚。
    桌椅齐备,还张着遮阳的幔帐。
    林霜降也曾旁观过几场马球会,但如此隆重盛大的场面还是头一回见,不由得生出几分新鲜的兴奋之感。
    李修然倒是没他这么兴奋,细细嘱咐他过后便前往更衣帐篷换衣服,临走前还叫住一名小厮护送他。
    作为陪侍,林霜降该去看台落座,便依着小厮指引一路前往。
    看台区内早已人头攒动,林霜降放眼望去,满脑子都是“好多人啊”,宗室命妇、高官夫人、外戚家眷……全都携着适龄的子女一同前来。
    还有穿梭忙碌的马夫、球童、乐师,以及负责维持秩序的府中护卫、巡场管事的仆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