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蔺因还是一脸愁色。
    “我知道你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赶这场路,”许祈安枕着靠背,宁静地看着窗外的飘雪,“谁都不会理解,照世俗的观念,我这就是不要命的无理做法。”
    “但我要是盲人,我一定要试试跑马的滋味,不管这是不是出格,我都一定要这么做。”
    “两两一样的道理。”
    “有什么意义呢?”蔺因问他,“盲人依旧是盲人。”
    许祈安不再回应他的话。
    “小公子,少主要知道您这么赶路,他一定会后悔让您来边境的,”蔺因道,“明明可以慢行,您硬将时间压那么短,若真是急事也就罢了,可您又不是急着要见霍将军,真要如您所说只是散心,我的确的确无法理解。”
    许祈安闭上眼,不准备再说,只是喉间一阵痒意传来,他又低低地咳了起来,取出一方帕子,捂着唇。
    这几日许祈安只要咳就会见血,蔺因几乎是跪着求他了,“小公子,您听我一句劝,别拿自己的身子任性,好好的不成吗?”
    “人有两种死,”许祈安却跟他说,“一种身死,一种心死,心死身不死,不人不鬼。”
    蔺因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身体情况,哪管得了那么多。
    “我眼前真的亮了,你不信便不信吧。”许祈安自顾自侧去一边。
    *
    蔺因一直担心许祈安夜里烧起来,一整晚心都是悬的,幸好没闹什么事,许祈安第二日精神看着还好些了。
    许祈安要出门,蔺因这回是死也不许,面具人和张良和默默见证蔺因是如何从斗志昂扬到败下阵来的,两两相视一眼,完全没有任何意外。
    张良和去给许祈安系斗篷的衣带,蔺因在一旁干瞪眼。
    “昨夜风吹成那样,今日您还出门做什么呢?”蔺因这么说着,还是给许祈安怀里塞了暖炉。
    “散心,”许祈安道,“昨日不是说了么?”
    “……”深深的无力感重重捶打着蔺因,在许祈安跨出门槛后,蔺因把后一步要跟上去的张良和拽住,“就没个法子管管么,真就这样任他?咳几回血了都。”
    “气色好起来了出出门不是坏事,”张良和叫他放宽心,“没事,我仔细盯着,一有不对就想办法把人弄回来。”
    蔺因是见识过许祈安的犟的,这句话他是一点都不信,依旧拽着,张良和知道他是想自己与他统一战线,但自己属实不能从命,于是钻了个空子脱身,留蔺因一人在风里凌乱。
    “这不是个办法。”蔺因在屋里反复念叨着这句,来回踱步。
    屋外,许祈安向人询问过地势最高的地方后,便朝人所说的方向走。
    他这身形在人群中显得极为突兀,太多的目光投来,许祈安略微挡了挡脸,绕着人群边缘走。
    然目光的狂热依旧不减。
    有眼尖的人瞧见了后边跟着的穆影真,不由围了上去。
    “穆将军,那小公子哪来的呀?长得真水灵,不像咱这边,一个个全都糙得不得了。”
    “要我说,长得都分不清是男是女了,反正我第一眼没认出是个男子来。”
    “瞧着身子不大好呀,家里边没给好好喂些什么吃么?瘦成那样。”
    “其实瘦倒还好,我看就是肤色白,看着没什么精神气。”
    “听说昨日大将军亲自去接了远客,不会就是这公子吧,大将军的家里人么?还真给贾小二那小子说对了,说咱雁城会来个贵客,我当他胡说的嘞,要是大将军家里人倒真是贵客了。”
    穆影真本急着脱身追上去,但没成想外边给传成了这样,大将军不过去看了一趟竟然传成了亲自给人接回来的,要不制止,后面不知道得传成什么样了。
    于是他就这么被大家拖住了,奋力地解释着:“不是大将军家里人,别乱传。”
    “那怎么大将军亲自去接呀?”
    “不是家里人的话是什么关系呀?”
    “没有亲自去追,大将军只是……”穆影真正欲解释,又有别的问题当头一棒敲下来,各种声音砸得他头晕眼花的,解释完这个又有那个,同一个问题他都解释两三遍了还有人问,穆影真双眼无力向上翻,余光中瞧见许祈安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他多余来解释,雁城人素来热情,但实在有些热情过了头,尤其来这么个与雁城格格不入的小伙子,当地人是一个赛一个地八卦,都来打听了。
    简直要人满为患,穆影真费了老大劲终于脱身,但再想找许祈安的人影却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他只好凭直觉往一个方向去。
    -
    地面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白衣裳,遥遥望去,白茫茫一片。
    一条蜿蜒的足迹顺着小道山坡往上走,沿途漫漫,风雪扬扬。
    今日的风倒比往日要温和了许多,雪飘在脸上没那么刮人,许祈安终于走到那方较高的平原,视野豁然开朗,雁城各处角落都看得清晰,往西南看,还能从层峦叠嶂中隐约看到村落的轮廓。
    这场雪下得大是好事,明年开春就靠这场雪保丰收了,只要安然渡过今年冬,下一个春日又是新的好光景。
    “看这么入迷,想什么?”一道声音忽然闯入。
    许祈安回头望去。
    “别惊讶,毕竟看见你我也很惊讶。”
    第98章
    *
    “你怎么会来中晋?”姜瑜推开门, “贪污的事我知道是假的,不过十月时我还是跑了一趟大夏,问遍了也问不出你的具体消息。”
    许祈安环视了屋内一圈。
    这间屋子特别宽敞, 但屋内的器具十分单一,除了必要的桌椅外,全是一排一排的木头架子, 上面各种木雕琳琅满目,只有一架极为特别, 雕刻的全是同一个人。
    “你为何寻我?”许祈安不答,反问他。
    “怕吧,”姜瑜坐下道,“即使我知道是假的, 心里也不安, 行刑那日见了人, 方才放下心来。”
    “然后呢?”
    姜瑜知道他话里想问的是什么,却只是道:“自然是离开,待着也没意思。”
    许祈安皱了皱眉,“你不过问瑾娘么?”
    “她还好吧?”姜瑜淡淡地问。
    “……”
    “你看, ”姜瑜道, “我不问你也这样,我问了你也是这样, 其实你也看得出来,我们兄妹就这样了。”
    许祈安没再说什么,姜瑜又扯回了他的事上, “你在中晋做什么?我刚听说你是从东边过来的, 你离开大夏就一直待在中晋?在那荆北城?你这会又到边境来做什么?”
    他简直是连环夺问,许祈安干脆懒得听了, 只听了最后一句,于是反问:“那你待在这雁城做什么?”
    两人目光对上,姜瑜了然地笑了笑,“看来你和我的目的是一致的。”
    “你跟我说说你到中晋来的这些事吧,”姜瑜道,“跟我讲明了对你有好处。”
    许祈安略微思考片刻,坐了下来,将荆北现在的情况以及有关自己的事都跟他说了。
    “离奇,你这身份真乱套了,”姜瑜道,“那你不应该来边境的,我个人认为你去九云更好,有许家在背后撑着,再把其他世家拢过来,你完全可以登上位,虽然我并不多认可这条路,但它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这瞧着确实是最优解,”许祈安心里数着木桌上的条纹,“就好像金子摆在你面前,就等你拿一样。”
    姜瑜不由地笑,“你为什么会觉得是陷阱?”
    “相府,”许祈安抬眸,“那婚约他们怎么都不肯退,我一直都困惑,直到我翻遍查到的相府所有资料,我才发现很多东西其实都是紧密连结在一起的,你连着我,我连着你。”
    “这里面全是算计,没有偶然,”许祈安总结说,“蛛网被这一方方的丝织就,我就是要被吞掉的蝇虫。”
    “那你这一招釜底抽薪能给他们气疯了,”姜瑜还是认可他的行为的,又道,“好好待在雁城吧,你身体真的越来越差了。”
    许祈安嘴唇动了动,似要说什么,姜瑜食指竖在唇中间,做嘘声状:“我知道你来还有原因,只是我不得不说的是,你在感情里给的信任真是少得可怜。”
    许祈安神情一僵,默默垂下眼睑,手指扒拉着桌腿几道木纹。
    姜瑜见状,只是笑:“没事,别瞎听我的鬼话,你反正就这性子谁都更改不了,对方要不能接受那就是对方的问题,我倒想让你别吊死在一棵树上了。”
    说到这,姜瑜兴趣突然就起来了,拉着他道:“要我说……”
    许祈安一把拍开他的脸,姜瑜真觉得他这样挺遗憾的,还在一旁吹耳边风,“话说我在大夏也见过他,人那时是跟着你的吧,没想到后来也去了中晋,跟你这么阴差阳错的最后还能再撞一起也是有那么点缘的。”
    “说起这缘,我看竹月那姑娘……”
    许祈安冷着眼看他,姜瑜只好蔫了下去,不过嘴里一直犯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