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陆宵更觉奇怪,悄悄站在了门外。
    低低的交谈透门而来。
    “贵了。”是谢千玄。
    “公子,我们做生意可是童叟无欺,毕竟人命比黄金呐。”
    “比说好的价钱贵了一倍。”
    声音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多了一位客人,自然要多一倍银钱。”
    声音微扬,似冲着门边而来。
    陆宵背后乍凛。
    屋门极快地开合了一下,下一秒,谢千玄墨色的衣袂翻飞,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恍若铁钳,牢牢缚上他的脖颈。
    窒息感随即漫上胸腔,谢千玄似是换了个人,欺身而上,死死抵住他的肩膀,一向带笑的眼睛微眯,杀气仿若实质,冰冷地打在他的耳侧。
    陆宵挥退了瞬间就要下杀手的寒阙。
    他侧头,看见谢千玄目光一滞,满眼的杀意与他的视线猝然相接,消失殆尽,愕然道,“陛下……”
    陆宵狞笑,“谢世子,又见面了。”
    谢千玄赶忙松手,双手恭敬的垂在身侧,跪地道:“臣有冒犯,还望陛下恕罪。”
    脖子上没了桎梏的窒息感,陆宵咳嗽两声,朝他身后走去,边走边说道:“没想到谢世子的功夫这般好。”
    屋内窗户大开,寒风呼啸,早没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谢千玄的折扇放在桌上,扇面清新雅致,一朵金盏银台亭亭立于水波之中。
    他暗自打量,视线转了一圈,重新落回谢千玄身上,他正跪在门外,塌肩敛目,一副可怜兮兮的无辜之色。
    他回道:“家父自幼便让臣勤奋习武,以求文就物成,报效陛下。”
    陆宵:……
    他又重新看了一眼谢千玄的忠诚度,确认到,嗯,说得比唱得好听。
    他无语至极地笑了一下,冷道:“愣着干嘛,进来。”
    谢千玄呆了呆,他分辨着陆宵的神色,眉眼低垂,小心地起身进屋,站在了一旁。
    陆宵瞥了眼这个茶楼清冷的布置,心中有了猜测。
    如今虽皇权一统,天下却大,总有不安分的江湖人自成一派,这种用来接头交易的地方,京城之内只多不少。
    他有一种被冒犯的不悦,眸光低垂,缓缓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有求于人。”谢千玄苦闷道:“可陛下吓走了臣的线人。”
    陆宵噎住,他总觉得谢千玄有恶人先告状的嫌疑,可他也确实偷听在先,没法说谢千玄的不对,点头,理不直气也壮道:“嗯,是朕的错。”
    谢千玄打蛇随棍上,露出几丝乖巧笑意,朝陆宵建议道:“不如陛下补偿给臣?”
    陆宵漫不经心道:“想要什么?”
    “此事也不难。”谢千玄眼尾微弯,“臣想跟陛下求一个人。”
    “求人?”
    陆宵疑声,看着谢千玄的眼睛殷切地盯着自己,俊脸上满是期盼之色。
    他手指慢悠悠地划过掌中扇骨,手腕微抬,扇端警告似的点在谢千玄的下颌。
    恍然道:“细想起来,爱卿不会是故意在这等着朕的吧。”
    谢千玄笑道:“臣可冤枉。”
    陆宵懒得听他狡辩,寻了张凳子坐下,“说说看。”
    谢千玄乖乖的站在他的身侧,颇有几分可怜样。
    “臣府中有一个忠心侍卫,押货重伤险些丧命,臣本想多给他些奖赏,他却什么都不要,只想跟臣求一个人。”
    “嗯,继续。”
    “此人是名女子,因家中贫困,被她酒鬼父亲卖入宫中,现在御前洒扫。”
    “你是想……”陆宵气笑,“你用朕的宫人,做顺水人情?”
    谢千玄不说话了。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皇宫是帝王起居之地,明晃晃想把手伸进来的,除了谢千玄,陆宵还没碰见第二个,他顿觉系统诚不欺他,此子果真狼子野心!
    他眼睛瞥着,心里重复飘过两个字:怀柔、怀柔、怀柔……
    “也罢。”他长舒口气,把折扇放回桌面,“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三日后让你的忠仆去宫外接人。”
    谢千玄眉眼笑弯,眼尾微翘,掩盖住一抹轻蔑之色,“谢陛下。”
    【谢千玄忠诚度-1】
    陆宵:???
    他本要起身的力度一顿,看着谢千玄,疑惑、震惊,不可置信……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还有没有天理了?
    “001……”他心里哀嚎,“这群人欺人太甚!”
    001磕巴笑道:【会好的……宿主。】
    陆宵心神俱疲,也不想看谢千玄让人气得牙痒痒的脸,视线放空,一人一球互相安慰。
    谢千玄站在一边,不知道陡然沉默的陆宵是什么意思,顺着他的视线,朝下望了一眼。
    一块浮雕团簇青玉。
    他眉头一挑,恍然大悟,从腰间解下,双手奉上,笑道:“此玉是我去西域走商所得,莹润清透,稀世奇珍,更价值千金,献给陛下。”
    【谢千玄忠诚度-1】
    陆宵:???谁跟你要了?不想给就不想给,还反记我一笔?
    他猛地站起来,暗暗咬牙,客气地把玉佩推了回去,皮笑肉不笑道:“君子不夺人所爱,世子不必多礼!”
    谢千玄一脸难色,推拒了几句,而后从善如流得把玉佩握进手中。
    陆宵:“……”
    他不由关心道:“近来明公侯手下生意可好?”
    谢千玄疑惑:“陛下何出此言?”
    瞧你这副样子,朕着实担心朕的税收。
    “无事,随便问问。”
    此间事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出宫时已近晌午,如今一耽搁,外面早就天色擦黑,华灯初上。
    他估摸着楚云砚怎么也该回府了,正准备找寒阙问问,寒阙却突然翻窗进来,朝陆宵耳语一句:“摄政王进宫了。”
    “咳?!”陆宵毫无准备,差点被呛得半死,着急问道:“他进宫干什么?”
    寒阙低头道:“今日巷里动静弄得大了些,王爷许是有要事奏禀。”
    “朕看不像。”
    过往记忆浮现,陆宵已经轻车熟路,咬牙切齿道:“他多半知道了朕偷溜出宫,先准备去承明殿兴师问罪,然后再给朕的太傅施压,多布置些窗课!”
    他想起来就头疼,赶忙挣扎道:“快、快,回宫。”
    “恐怕赶不上。”寒阙显然知道陆宵惯用的小伎俩,看热闹道:“摄政王已快到宫门了。”
    陆宵不死心,抬头,看着寒阙怅然道:“双喜嘴笨,朕实在不放心呐。”
    “确实。”
    “不如爱卿去帮帮忙?”
    寒阙:“……”
    说罢,也不理会瞬间脸黑如墨的寒阙,陆宵忿而跳起,越过谢千玄就朝楼下跑,叮嘱道:“两刻钟,可一定要给朕拖住!”
    只要寒阙能在承明宫外将楚云砚糊弄几刻,他也好匆匆从殿后溜进去,当作无事发生。
    说罢,抬腿便跑。
    只剩一个人的屋内,大开的窗户晃荡了两下,一个黑影闪过,跪在了谢千玄的脚边。
    “公子,真要让薛宁撤回来?她好不容易熬到了御前,眼看就能用上。”
    谢千玄沉着脸道:“楚云砚那条疯狗,这几日逮谁咬谁,再呆下去,就要被他揪了尾巴。”
    “可宫里无缘无故放出个人,就怕他也死咬着不放。”
    谢千玄哼道:“小皇帝要放的人,他敢去惹人不高兴?”
    “薛宁出来后让她回阜阳呆一段时间,无事不要进京。”
    “是。”黑衣人俯身叩首,“多谢公子。”
    “可是皇城司的布防图……”
    谢千玄垂眸想了想,忽然道:“现在什么时辰?”
    黑衣属下道:“酉时七刻。”
    “……酉时七刻。”谢千玄默默盘算了一瞬,倏然笑道:“他赶不上宫门落钥了。”
    说罢,竟足下一点,从窗口跳下,追了上去。
    陆宵一刻也未敢歇,他看了一眼天色,不由加快脚步。
    茶馆出来正是盛京主干道,延此一路下去,就能看见巍峨庄严的宫城,红砖鎏瓦,十步一哨,灯火亮起,满目神圣尊贵之气。
    陆宵根本无心感叹夜色下的别样宫景,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鎏金的红门古朴厚重,在他的眼前缓缓阖紧。
    轰隆——激起一片细尘。
    宫门落锁,非皇命不得入。
    第6章 宫禁
    陆宵腿一软,双手撑着膝盖,差点坐在地上。
    这可麻烦了……
    他头痛地吟咛一声,看着一路尾随的谢千玄施施然地从他身后走近,关心道:“陛下还好吗?”
    他摆摆手,努力呼吸。
    夜闯宫禁,历朝历代也找不出几个人,而误了宫禁的皇帝,古往今来他算是第一个。
    他幽幽叹了口气,认命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去拿铜鱼的影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