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心中唾弃自己的卑鄙,面上却稳了又稳,轻轻地靠近陆宵,出口的声音微微发颤。
    “既然木已成舟,臣自然可做陛下的入幕之宾。”
    陆宵“嘶”得一声,手腕重重磕在身前厚重的黄花梨木桌上。
    他疼得直跳脚,龇牙咧嘴道:“等、等等……”
    意料之外回答响彻在耳边,他一瞬间抓耳挠腮,红色从耳廓漫到脖颈。
    “是!”他扯着嗓子道:“那天是朕冒犯了,但、但咱们就动、动动手,也没做别的事情吧?况且只是一个意外!不至于……不至于……”
    他捂着手腕,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疼了,只觉得从上至下,四肢百骸漫上层层热浪。
    入幕之宾……?
    这是楚云砚能说出来的话吗?
    他总感觉今日的楚云砚有几分不太对劲,明明他一直都是一个冰冷沉默的人,怎么如今,变得让他这般陌生起来?
    他试图解释道:“王爷是听信了朝野上下的风言风语?”
    他叹了口气,“朕与诸位爱卿并无牵扯,只不过爱看热闹者甚多,竟也嚼起朕的舌根来!”
    “朕其实……”
    他辩解的声音越来越低,触及到楚云砚的眉眼时,终于缓缓停住。
    陆宵从他的神色中意识到,楚云砚是认真的。
    他彻底沉默了。
    许久,他才艰涩的开口,“……这当真是王爷的真心实意?”
    楚云砚亦缓缓道:“……是。”
    他认真地看着陆宵,眸子一如往常般深邃而沉静,令人沉溺其中,像是看着什么珍宝。
    陆宵却无意识地躲着他的视线,一个简简单单的“是”字,却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竟然说这种话……
    他低头沉吟了片刻,攥紧的手掌松松紧紧,抬头,叹息一声道:“可惜王爷的话……朕半分也不相信。”
    “陛下……”楚云砚面色巨变,正要开口。
    陆宵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现在想来,朕其实也厌烦了怀疑猜忌、虚与委蛇。”
    他抬眸看着楚云砚,“自从三个月前,朕秋猎遇刺后,朕身边大大小小的事便只多不少,朕就问王爷一句,其中可有王爷的手笔?”
    楚云砚显然没想到陆宵会此时发难,刚刚动人旖旎的气氛尽无,他静静看着陆宵,动了动唇。
    “没有……”
    陆宵眉眼耷拉了下来,显然,他觉得楚云砚并没有跟他说实话。
    他也不欲兜圈子,直接道:“好……那不知道王爷认不得名为赵淑的女子?半月前她服毒而亡,只是不知道此时,是在城外的乱葬岗变为了一堆白骨,还是在王爷的边云安稳度日?”
    “月桂香……当真是好算计,中毒之人醒来只觉得大梦一场,朕不会记得什么,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她怀上龙嗣。”
    “那时他们母子二人地位稳若磐石,王爷也能另做打算,比如,朕及冠之前重病、遇刺……不治而亡?”
    “到时候,王爷不还是摄政王吗?”
    陆宵还有半年便要及冠亲政,那时候,自然也不会再有摄政王这般官职,可权利这种东西,交出去容易,想要收回来却没那么简单了。
    而楚云砚的所作所为,更是加深了陆宵的猜想。
    他深吸口气,瞥了楚云砚一眼,“想说什么就说吧。”
    楚云砚这才急切道:“不是……”
    “赵淑不是臣的人。”
    他暗暗咬牙,就知道此事多半捂不住。
    当时在承明殿,他发现陆宵不对劲后,出去寻人,看见了跪在地上的赵淑。
    两人见面,俱是震惊。
    他想到了陆宵的不对劲,朝她逼问:“谁让你来这里的?”
    赵淑则悄悄打量着他,疑惑道:“主子要亲自上阵吗?”
    楚云砚这才知道,赵淑接到了他发出的密令,为陆宵下毒,伪装成春风一度。
    事态紧急,他没有时间再问其他的事,只能命她服毒假死,逃过影卫探查后再行见面。
    可惜那几日陆宵的影卫盯他盯得太紧,他只能在鱼龙混杂的清欢楼与赵淑见了一面,问清了原委之后,命她速回边云,无令不可进京。
    多半就是那一面,被陆宵的影卫看到,所以才有了前日,他非要一探清欢楼的事,一为敲打,二也是对那里面起了疑心。
    可他也没骗陆宵,赵淑确实不是他的人,而是他义父的暗桩。
    于是他解释道:“臣与陛下说过静太妃的事,她曾是淮安王的女婢,被淮安王进献给先皇。”
    “义父怕她心思不纯,所以将赵淑安插在她的身边,名为陪伴,实为监视。”
    陆宵听得他找借口,无语笑了一下,“……监视到朕的龙床上来了?”
    楚云砚低头认罪,“义父去世后,赵淑确实听命于臣,可臣未曾命她危害陛下,此中缘由,臣会彻查。”
    这番说辞实在诡辩,但奈何诡异中又带着几分合理,连陆宵都没法说他是“巧言令色”“强词夺理”。
    “好。”他冷冷掀了掀唇,“朕就等着爱卿的答复。”
    “至于今日之言……”
    他叹了口气,“只是一件小事而已,断也用不着王爷动之以情,以身明志。”
    “既然前日的误会已经解开,王爷与朕心无隔阂,朕也就放心了。”
    说罢,他理了理袖摆,起身欲走。
    楚云砚却忽然拽住他,正色道:“臣刚刚所言,与此事无关。”
    他不是唯诺之人,以往隐忍不说出口,只是觉得时机不对,怕彻底惹了人厌恶,今日既然陆宵来府中找他,足以说明,他于他而言,并非那般可有可无,而前日之事,也没有单单惹了他厌恶。
    他不想让这么一个机会,糊里糊涂的过去。
    他沉声道:“臣愿意当陛下的入幕之宾。”
    陆宵:……
    事情仿佛又往回发展了。
    他定定看着楚云砚,没在他眸子里发现一丝犹豫之色。
    001已经要在他脑子里打滚了,尖锐的嗓音刺得他脑仁生疼:【哇哇哇这是告白?他果然对宿主心思不纯!唉?都这种时候了忠诚度怎么也不涨涨?他真的假的啊!我坏了?是不是要和主系统报修啊!】
    【宿主我坏了吗?你看看我的形体完不完整?我还是一个圆润的球吗?】
    【宿主看我看我!】
    “你闭嘴。”陆宵忍不了了,他屏蔽了喋喋不休的系统音,再看向楚云砚时,多了几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艰涩出口道:“王爷的心意朕知道了。”
    “只是今日事务繁乱,之后,再给王爷答复吧。”
    说罢,他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救命救命救命……
    他此时比001还要慌张,他以为自己占了别人便宜,谁知道反过来,别人还想跟他再来一次?
    这……这……
    谁来救救朕的清誉啊?!
    第39章 人心
    他一股气冲出摄政王府。
    马车旁边, 双喜正翘首以待,看他匆匆忙忙地跑出来,赶忙迎上去, 一边给他顺气, 一边惊诧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摄政王府有什么洪水猛兽?怎么跑成这样?”
    陆宵缓了口气, 冲他摇了摇头, 默默爬进了马车。
    不是猛兽……胜似猛兽……
    他仰靠在车厢上,混乱的脑袋终于开始运转。
    不过短短两刻钟,他却仿佛经历了二十年般大起大落。
    楚云砚对他竟是这种心思?
    他心中的惊诧、讶异、不可置信混杂在一起, 竟比昨天晚上还更让他无所适从。
    马车里安静极了,只听车轮在青石板上压过的轱辘声,陆宵的视线虚虚地注视着窗内投下的一小片光晕, 过于安静的环境,让他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什么……呢?
    他思维放空, 终于惊呼一声,想了起来。
    ——他把001从屏蔽状态解除了。
    【垃圾宿主, 禁我言,我告诉你, 有你后悔的时候, 到时你求我……哎?我能说话了?】
    陆宵:……
    漂浮的白球被他一把扯下,他捏了捏它的脸, 阴测测道:“你不光能说话了,本宿主也听得一清二楚,比如垃圾……求你……之类的。”
    001立马讨饶:【……宿主我错了qaq。】
    陆宵冷哼一声,把它揉搓了两把,又随口吓唬了几句,这才收起玩笑的心思, 打开系统面板,认真盯着上面几个大小不一的数值。
    他想起在摄政王府中,001异常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