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如今的变化,师寒商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他只是忽然想到:倘若没有了他腹中的这个孩子,那他与盛郁离的关系,还会回到从前吗?
    书房内檀香萦绕,盛郁离为轲儿掖好身上的被子,骤然抬头,却见师寒商望着自己发呆,四目相对的一刻,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二人对视半晌,盛郁离有些不自在地挺直了腰杆,忽而脱口问出了,一个埋藏在他心中许久的问题:
    “师寒商,你到底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在他幼时的记忆之中,他们两家父辈在世时,虽关系不算紧密,亦也可算相敬如宾,不曾像今日的师盛两家一般,争锋相对。
    可自从七岁宫宴那一场意外之后,两人的关系便急转直下,到了如今水火不容的地步
    可若说,师寒商对他的敌意,皆只是因为宫宴上的那一件事起,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盛郁离剑眉紧蹙。
    师寒商闻言,却是一怔,薄唇微张半晌,却忽而躲开了他的目光,抄起桌上茶杯,缓缓抿下一口茶后道:“无他,不过是我要夺魁首桂冠,立于众人之上,而你,挡了我的路罢了。”
    闻言,盛郁离眉宇间染上几抹不满,却终究在顷刻间消散。
    师寒商这话,虽说听起来牵强,却也勉强说的过去。
    当年须夷一战,输的太过惨烈,难免金陵上下心生怨怼,急需寻找一个发泄口。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师明至与盛长峰这两位文武指挥。
    盛长峰这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底层斩杀而来,曾经军功卓越的常胜大将军,尚且被千夫所指,更别提招安而来,始终恪守己职,不曾有过傲人政绩的师明至了。
    于是瞬间,举国上下,所有的愤懑,便立时如同狂卷龙风一般,席卷至了这位已然身死殉国的军师身上,皆对师明至“书痴才圣”的名声嗤之以鼻,言其分明是:名声之下,其实难副!
    什么狗屁才子贤士,分明就是个滥竽充数的破铜臭!
    百姓皆唾沫横飞道:定然就是那师明至误了军情,才耽了战局,连累了盛将军与那么多将士们,更牵连金陵百姓受苦至今!
    只一夜间,“师明至”便好似成了千古罪人,被钉在金陵百姓的耻辱柱上,什么罪责错误都被叩于其头上,就连曾与师府沾边之人,也都成了过街老鼠,但凡出现于大庭广众之下,便会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见打!
    其中,自然也不乏师寒商与师云鹤两兄弟。
    彼时的师云鹤尚且不满十一岁,少年初成,临危受命,在万人唾骂之中艰难撑起师家,最危重之时,也只是一声不吭的将幼弟推入府中管家怀中,将门紧闭,自己一人承受众怒。
    不是不想躲,是不能躲。
    倘若连他都逃避,那师家,就真的完了。
    彼时先帝对他们尚有怜悯之心,再加之当时尚是三皇子的李逸暗中相助,师家才尚且能勉强度日,却也是强弩之末了。
    师云鹤明白,唯有抓住天子心中那尚存余地的“怜悯之心”,如风中零落的杂草寻求大树的庇护,他们唯有抱紧高门皇室的大腿,才可保得师府上下寸余平安!
    于是,师云鹤便一心扎于皇室之间,徘徊于天朝贵胄之间,学习着如何讨好这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朝贵,献笑颜于高台之上,学得一身圆滑世故。
    而那时的师寒商,眼前是亲眼所见兄长受尽白眼嫌话,耳边是极尽抹黑贬低他父兄的不堪毒言,自己身处国子监中,也未曾少受欺辱讥讽,若非有姜太傅相护,只怕处境亦是寸步难行。
    就此,种子展于心土之下,师寒商决心要血洗师家之耻,为父兄正名,再无孩童闲适,唯有日复一日地悬梁刺股。
    直到后来,先帝病逝,三太子李逸登基,封伴读师云鹤为吏部尚书,流言蜚语才就此彻底平息,往日白眼奚落之人,也才堪堪讪笑退场。
    然明堂登不得,暗地里的非议嘲讽却从未少过。
    师云鹤私心不愿幼弟受累,故而刻意将父亲世袭之位留给师寒商,自己则借着陛下的荫蔽,谋得个一官半职。
    可师寒商偏偏不愿。
    寒窗苦读数十载,一举夺魁天下知。
    科举当年,师寒商一举连夺三元,天子亲封从四品静州知府,从此用真才实学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再无人敢言师家才学“名不副实”。
    再后来,师寒商一路辅佐天子,稳定百官重臣,掌管天朝六部,一路晋升,官袍加身,不过二十余岁,便已然官拜宰相。
    其间艰辛,亦只有师云鹤看在眼里。
    想起往事,师寒商难免心情有些落寞,可他从来都不是喜欢伤春悲秋的性格,只一瞬的犹豫后,便拿起了茶杯,一饮而下。
    苦茶入肠,却不及心中酸涩,师寒商转移话题道:“你既问我,又何不说说,你当年好好的习武场不待,为何偏要跑到国子监来和我争?”
    “这话说的。”盛郁离怕茶性寒凉,一把按住了师寒商再次倒茶的双手:“你不也来了习武场吗?怎么,只许你与我争,不许我与你争?”
    “呵。”师寒商默默抽出被他握住的手,翻了个白眼道:“答非所问。当真无赖。”
    却是忍不住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心中方才积压起的一点阴霾被二人的“斗嘴”驱散。
    “无赖就无赖吧。”盛郁离见他笑了,自己心中也畅快了几分,耸了耸肩道。
    再后来,两人聊得,便都是一些打发时间的闲话家常了。
    盛郁离偶尔调侃几句,师寒商便翻个白眼,回怼他几声。
    而轲儿哼着轻酣,甜睡于师寒商腿上,这样闲适宁静的日子,盛郁离竟忍不住生出了一点:若是能与师寒商这样相伴一辈子,好像倒也不错?的想法。
    直至夕阳落山之时,盛月笙和师云鹤才终于谈完了事宜。
    他二人背陆鸿谈话一事,不宜让他人知晓,故而走时行的是府上偏门。师寒商与师云鹤在门前相送,以尽地主之仪。
    临上马之际,盛郁离将已然转醒的轲儿递给车上等候已久的盛月笙,却是忍不住转过头,看了身后的师寒商一眼。
    芝兰玉树的人依旧如清风明月般淡漠无波,只是这一次投来的眼神之中,再无嫌恶与不耐,只是默默随着兄长一起,对着渐行渐远的二人拱手一礼。
    当晚,师寒商便被师云鹤叫去了书房。
    阿生前来禀报时,师寒商便早有准备,素手放下写到一般的文书,披上一旁阿生递来的外袍,出发去了师云鹤的院落。
    推开门时,师云鹤正眉头紧锁,不知在思考何事,直到师寒商唤他好几声,他才猛然反应过来,浅笑道:“是兰别啊,你来了······”
    “兄长可是在为须夷使臣来朝一事烦忧?”师寒商问道:“须夷国居天南一带,国小而丁忧,纵使行事狠绝,这么多年来也为曾成过大气候,便是当真来者不善,我朝定也可化险为夷。”
    师云鹤知晓师寒商是想安慰自己,于是轻叹一声道:“兰别,我也知当年一事,不过是金陵轻敌在先,又畏惧失策再后,才会一失足成千古恨!可这须夷······行事向来诡绝难辨、出奇不意,尽管这么多年偏安一隅,却无任何国家能够真的将其斩草除根!靠的,恐怕不会只是行事狠绝这么简单。”
    “我们······万万不可轻敌。”
    师寒商不欲辩驳,敛眸垂首道:“兄长,我知道了。”
    “唉······”师云鹤却是长叹一声,清润的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哀伤,声音也不自觉的有了几丝颤意,“兰别,再过几日,便是爹娘的祭日了······陛下欲在半月后的中秋宴上招待须夷使臣,今年祭日······我怕是抽不开身了。”
    “还须劳你代我前去祭奠一下父亲母亲,待兄长忙完这些事,再去亲自向爹娘磕头赔罪。”
    师寒商应声道:“这是自然,爹娘九泉之下,也定然能够理解兄长的。”
    师云鹤颇为欣慰地拍了拍师寒商的肩,忽觉有些感叹,当年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小不点,如今是真的可以独当一面了,不免有些心酸。
    “兰别,你如今也已二十有四了,可有想过······娶妻一事?”
    “娶妻?”师寒商一惊。
    “对。”师云鹤浅笑道,“我知晓你这些年来,一直纠结于父亲之死,读书时对自己苛刻殆尽,入仕后更是从不敢有一丝懈怠!可······往事早已成过眼云烟,师家也不在是那个风雨飘摇的师家了,你又何必再对自己如此苛责?”
    “想来爹娘若是在天有灵,也定然希望你早日娶妻生子,安稳余生的好······”
    闻言,师云鹤却是心中一涩,他又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以他如今的样子,又如何能够娶妻生子?
    放在小腹的手指不动声色的一颤,师寒商强压住心下杂乱的思绪,故作镇定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兄长,兰别···还未有此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