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师寒商看他半晌,点了点头。
    盛郁离见他答应,瞬间扬起一抹笑,那笑却不知为何,好像有些勉强,还不等师寒商看清,就见眼前黑色一扫,是盛郁离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给了他。
    系好披风衣带,盛郁离看着师寒商的脸,眸光微动,张了张唇,只低声道了一句:“等我······”
    便立刻转身冲入了苍茫大雪之中。
    墨色身影迅速被苍白覆盖,一下子就不见了身影。
    此处离刑部里屋不远,盛郁离脚程快,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可盛郁离一走,师寒商高翘的眉眼就忍不住一动,几不可察地耷拉下来几分。
    寒风裹挟白雪入檐,师寒商垂下的眼睫上也沾了一点风雪,凉风飕飕而来,吹在他光裸白皙的面颊上,带起一阵刺痛······
    可师寒商却像是浑然未觉一般,不偏不避,只是默默垂下沾了薄雪的鸦睫,思绪早已飘远。
    脑海中,阿木沙方才狰狞狂笑的脸还历历在目。
    阿木沙似乎早就知晓二人会来找他一般,在师寒商与盛郁离软硬兼施的威逼利诱之下,他却凡是涉及到“尸体”“陆鸿”和“须夷”的事情,一概不肯透露半句,哪怕是各种残刑酷具上尽,各种威逼利诱道尽,到最后恨不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阿木沙都从始至终没有开过一次口。
    直到最后,整个牢房之中尽是血腥生锈之味,眼前人已然变得惨不忍睹,盛郁离担心师寒商看久了会身体不适,便想着今日先算了,等再找机会,他一个人亲自来训好了。
    可谁料,脚步迈出牢房铁门的那一刻,阿木沙开口了。
    他原本厚亮的声音早已变得气若游丝,喉咙之中尽是翻涌的血沫,因着他强行挤压喉咙的举动发出如水下气泡的微弱“咕噜”声。
    他阴狠狠地对着面前挺拔威严的两人狠狠“呸!”了一声,一边胸口剧烈喘气,一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牙齿磨出恐怖的“嘎吱”声,一字一句,恶狠狠地传入师寒商的耳中。
    他说:“中原人···不要跟须夷相争!你们——是斗不过须夷的——!”
    师寒商脚步一顿,回过头去,隔着盛郁离宽厚的肩膀,望向阿木沙狼狈不堪的身影,细眉微蹙。
    阿木沙嘴角咧出一抹可怖的弧度,忽而撕心裂肺的开始笑:“哈哈哈哈哈——!金陵?!哈哈哈哈哈——金陵早已被须夷取代!”
    那声音太过恐怖,带着些许癫狂与空洞!
    师寒商立时听出不对劲,瞳孔骤然一缩,立马扬声喊道:“他要自尽!”
    盛郁离早已发现不对劲冲了上去,却到底晚了一步!
    他扒开阿木沙的嘴,里面已然全是红紫发黑的血液,顺着他扒开他嘴巴的动作而缓缓下流,阿木沙的笑容逐渐由猖狂变为虚弱,弥留之际,却任在含糊不清地呢喃:“金陵早已被须夷取代······尔等剩下的人······不过都死即将被须夷吞噬殆尽的蝼蚁······!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
    师寒商将指尖融化的雪水握回指尖,眼眸轻垂颤动,终是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苍穹灰蒙蒙地笼罩在上,雪点纷纷飘扬,看不清天空模样······
    阿木沙被押进天牢之时,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被细致无比的搜查过,莫说毒药,就是一片羽毛也绝不可能让他带进去!
    可阿木沙就这般眼睁睁地在他面前服毒自尽······
    “中原人···不要跟须夷相争!你们——是斗不过须夷的——!”
    “金陵早已被须夷所取代!”
    陆鸿尚在逃亡,陆渊不知所踪,那么朝堂之中,到底还有谁,能够瞒过那么多眼目,给阿木沙送去毒药?
    金陵之中,到底还有多少······与须夷同流合污之人?
    阿木沙的声音莫名回荡在师寒商的脑海之中,震地他头痛欲摧。
    他说的不是“将要”,是“早已”,仿若陈述什么早已既定的事实一般······
    正想着,却忽听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师寒商低头望去,便见漫天鹅毛飞雪之下,有人一手持伞,一手披衣,正向自己迅速靠近。
    而伞下之人,剑眉星目、风神俊朗,一双黝黑透亮的瞳孔眼带柔情,正透过伞檐,与他遥遥对望。
    只此一眼,师寒商却蓦然心神一动,总觉得这样的场景,好像······有些熟悉。
    正出神之际,那人却已然走到了他的面前,手上伞倾偏一寸,将他拢于阴影之下。
    一开口,还是那个玩世不恭,又带着几分柔情笑意的盛郁离:“怎的不往屋檐里站一些,脸上都落上雪了?”
    说着,男人便伸出手去,轻轻按住他如玉琢般的脸颊,指腹轻扫,将他脸颊薄雪扫去,又缓缓凑近几分,趁着师寒商还未反应过来,轻吐出一口气去,几下将他眉毛上的积雪野一一垂落。
    师寒商被这口气吹的眼睫轻颤,眼尾一片酥麻,连带着心脏也是一阵阵的鼓动难安。
    盛郁离却像是浑然味觉,继续在他脸上搓了又搓,又继续在他脸上吹了又吹,从眉毛搓到脸颊,离得越来越近,带起一片温热······
    许久之后,师寒商才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捂住男人的嘴,将他推远一点,低声道:“可以了······”
    “没有雪了······”
    被他捂住嘴的男人忍不住轻笑一声,一点热气铺洒而出,灼地师寒商掌心酥麻不已。
    这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师寒商一时有些无措,只好瞪了面前忍俊不禁的男人一眼,把手收回,转而在他腰间捶了一拳!
    盛郁离吃痛地“嘶——”了一声,却总算是收敛了几分笑意,一手举着伞动弹不得,另一手举过头顶,直喊投降。
    师寒商这才注意到他臂弯上挂着的那一件绒毛大氅,不禁有些疑惑。
    盛郁离见他看到了,便将伞往他身前一递,笑道:“帮我拿一下。”
    师寒商也不知怎么了,竟就真的鬼使神差地从他手里接过了伞。
    然后下一秒,他身上原本盛郁离临走前脱给他的披风就被扯下了,师寒商下意识惊呼一声,不等他去夺,盛郁离手上的绒毛大氅便已然披到他身上了。
    温热感霎时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师寒商包围在其中,盛郁离低下头来,帮他系好了衣带,又仔细把大氅在他腹部拢好,这才满意地一点头,笑道:“好啦。”
    师寒商看了眼那被无情夺走、又转而披回主人身上的墨色披风,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不舍,终是避开了目光,什么也没说······
    这边盛郁离胡乱把披风一系,从师寒商手里夺回伞,长腿一下跨下两级台阶,转头便去扶他。
    师寒商看了看目露期待的盛郁离,犹豫一会儿,把手搭了上去。
    盛郁离立刻抓紧了他的手,生怕他滑倒,小心牵着他一级一级下了台阶,才往院外走去。
    盛郁离光顾着将那本就不大的纸伞向师寒商倾斜,倒忘了自己也身在雪中,不消片刻,便落得肩头一片雪白。
    师寒商走了半刻,怔怔望着盛郁离关切的脸和沾了落雪的肩头,脑海中却忽有什么一闪而过···一些早已遗忘的画面再度呼之欲出······
    他蓦然停下了脚步!
    师寒商恍惚之间想起一个同样墨衣马尾的小小少年,同样的不羁眉眼,同样的神思忧切,也是这样的落了一身雪,仿若穿了一身披麻白衣一样······
    他与盛郁离的第一次见面······好像并不是在七岁那年的宫宴之上······
    而是在很久以前,一个同样的大雪纷飞、银装素裹的雪天······
    那年,师寒商和盛郁离六岁。
    须夷一战刚刚结束,满城上下皆笼罩于一片战败的凝重之中。
    满城纸币飞舞翩扬,唢呐送葬之声贯透了每一个大街小巷。
    那时尚且年幼的师寒商与师云鹤身穿单薄的麻衣孝服,以亡者之子的身份,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方,垂着头,敛着目,耳边是邻里百姓的哭泣痛骂之声。
    他们只当充耳未闻,一步一个脚印,脚下踏的零落不堪的,已然分不清是纸币还是雪花了······
    就这么默然不知走了多久,师寒商眼角的泪水都已然被寒风吹干结冰了,再度踏出沉重的步伐去,却忽听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唢呐丧鼓之声传来,然后两道一起戛然而止。
    紧随其后的,便是身后大人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之声。
    “诶?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哎呦,这可真是倒了霉了······!”
    感受到牵着自己的手一顿,小师寒商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茫然抬头,却见自己兄长正眼底泛着泪花,已是满眼怔忪。
    小师寒商顺着自家兄长的视线缓缓望去,才见狭窄的街道对面,与他们送葬队伍正面相对的,竟是一个与他们的仪仗如出一辙的送葬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