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若是···若是再害了你与止戈的孩子,那我真是······真是罪该万死!”
    闻言,师寒商心脏一颤,终于明白为何今夜盛月笙会突然情绪失控,不为其他,便是因为身为人母,却害亲子险些丧命,身为人姐,却害弟弟妻儿身陷囹圄,身为人臣,却害当朝宰相遭人挟持······
    桩桩件件,或亲或爱,每一件的内疚都能如翻天覆地的浪涛将盛月笙吞没,“刀光剑影”伤不了人,可滔天内疚却能杀人于无形······
    师寒商终于明白了,盛月笙今日连夜都要赶来向他请罪,为他之事感到害怕乃是其一,而更重要的,是无法留在府中面对轲儿的愧疚。
    盛月笙是在后怕,倘若师寒商今日当真出了什么事,那么恐怕日后盛郁离就算不迁怒于盛月笙,却也会无法再面对盛月笙。
    毕竟师寒商被挟那日盛郁离有多激动,乃是在场之人都看在眼里的。
    师寒商抚着盛月笙的肩膀,静默了一瞬。
    他知此事他亦有责任,可若是再回到那与盛月笙私下密谋之日,师寒商还是会选择隐瞒两人,而偷偷与盛月笙定下计策。
    毕竟责任在肩,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师寒商不仅是盛郁离的心上人,也不只是蹊儿的爹爹,他还是金陵臣子,是当朝宰相,君主信任他,百姓依赖他,在那般情境下,他必须得以大局为重,哪怕擒获贼人的代价······是可能失去他挚爱之人。
    就像蹊儿之于师寒商,师寒商之于盛郁离,以及轲儿之于盛月笙······翻手家国,覆手亲爱,实则是谁都无法两全的局面。
    沉思半晌,师寒商掀了衣摆,跪下身来,对着盛月笙一拜。
    盛月笙抬头大惊,忙要扶他:“师大人,你······!”
    师寒商一如她方才那般,摇了摇头,神情坚定道:“月笙将军···不,今日···我唤你一声阿姐。我知你怨止戈瞒你许久,也知你怨我明知自己有孕还要以身入局,可我之所想,一如你射出向轲儿那箭时的心之所想。”
    “你我皆为人父人母,却也皆为臣子,应当最为明白这种身不由己的痛楚,隐瞒一事···师某在此向阿姐道歉,若有何怨怼,还恳请阿姐只怪师某一人,莫要责怪止戈······”说完,他又是恭敬一拜。
    “师大人你······”盛月笙愣住了。
    半晌,她苦笑道:“如今···只怕不是我责怪止戈,而是他责怪我了······”
    “不会。”师寒商抬起头来,眸光坚定:“阿姐可能未曾亲耳听止戈说过,但是止戈···其实真的非常崇拜阿姐。”
    盛月笙愣道:“当真?!”
    “自是当真,”师寒商浅笑道:“我与止戈相伴的这些时日里,止戈曾不止一次与我夸赞,他的阿姐,一手棍法使的极好,是多么的所向披靡,有是多么的武艺高强,不输男子半分,乃是个顶天立地的巾帼英雄!”
    “止戈甚至还曾扬言,若是我腹中的这个孩子是个女儿,定要像他阿姐一般,爽快泼辣,智勇双全,万不能让他人给轻易欺负了去!”
    盛月笙一怔,忽而笑了,无奈摇了摇头道:“这孩子······”
    “所以,”师寒商浅笑道,“止戈是不会怪罪阿姐的。”
    “轲儿也不会。”
    “我知晓阿姐与止戈的父亲在你二人尚且年幼时便身先士卒、战死沙场,那兰别斗胆想请问阿姐,可有怪过你父亲?”
    盛月笙怔住道:“我······”
    师寒商又道:“又再请问阿姐······如今可还怪你父亲?”
    盛月笙一下子变了脸色,秋眸之中隐隐似有惊恍之色。
    见状,师寒商便有了答案了,扶着沉重的腰肢起身,又将盛月笙给扶起来,颔首道:“将军,轲儿如今尚且年幼,还不懂许多家国道理,可请你信我,母子间的心灵相惜,乃是超越许多许多命里定数的,待轲儿长大之后,定会明白将军你的一片苦心的。”
    闻言,盛月笙瞳孔微睁,眸光闪烁,竟是隐隐又有落泪之意,可她惯不是喜欢矫情的性格,连忙抹了把泪水,展笑道:“多谢师大人开解,可是轲儿的救命之恩,还是我欠······”
    师寒商打断道:“我救了将军之子一命,将军也救了我的孩儿一命,如此便算是扯平了,不必谈何‘欠不欠’的。”
    “我···我救过你孩子一命?”盛月笙懵然道,“何时的事?我···我怎么不记得?”
    师寒商笑道:“很久了,将军不记得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将军可还记得,今年夏末秋初之时,在围猎场,我与止戈······曾发生过一次冲突?”
    闻言,盛月笙脸色似有些懵,想了好半晌,这才想起道:“哦!是那时!你···你当时···?”
    师寒商点了点头:“当时我与止戈皆不懂事,亦不知腹中已有了子嗣,险些酿下大祸,幸而将军帮我挡下了那一剑,不然恐怕···便没有今日你我闲谈的画面了······”
    盛月笙也是惊讶道:“你···你们那时就···?”
    师寒商耳尖有些发热,点了点头道:“那时我和止戈之间隔阂还深,真正确定心意······其实也不过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盛月笙恍然大悟,一连想到这些日子里发生的各种怪事,已经两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气氛,都终于有了解释。
    可想明白之后,盛月笙脸色又有些沉,恨铁不成钢地一跺脚,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们两个真是······胡闹!”
    既将盛月笙视作半个长辈,师寒商便不觉被她责怪两句有何不满,也知盛月笙是真的关心他与盛郁离,便垂了垂眸道:“阿姐责怪的是······”
    误会既已解开,天色也不早了,盛月笙顾忌着师寒商的身子,又担心盛郁离在外面站久了着凉,于是再匆匆忙忙关心叮嘱了几句,便将门打了开来。
    谁料,房门一开,院落之中,竟站着不止一个身影。
    师寒商看见盛郁离旁边之人,惊讶道:“兄长?”
    盛郁离正与师云鹤不知在聊着什么,闻言两人一同转过头来,盛郁离满眸愁色在看到师寒商的一瞬间立刻烟消云散,喜上心头,下意识就想迈步!
    却蓦然想起身边的师云鹤,盛郁离一下顿住了动作,为难抬起头,向师寒商投去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师寒商与盛月笙一起走过去,颔首对师云鹤道:“兄长。”
    盛月笙也作揖道:“尚书大人。”
    师云鹤回以一礼。
    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几人本是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惯不该如此气氛,可如今摇身一变,换了个身份,“亲家见亲家”,场面难免有些尴尬······
    师寒商率先打破沉默道:“兄长在与止戈聊什么?”
    师云鹤听见师寒商称呼的变化,没有点破 ,只是摇了摇头,声音轻柔:“没什么,我本想来看看你,但没想到你已经有“客”了,本想着先离开,明日再来,却不想在门口看到了盛将军,便想着···与他说也是一样的。”
    盛郁离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早已偷偷摸摸溜到了师寒商身后,帮他扶着腰,怕他站久了腰痛。
    盛月笙注意到两人的小举动,无奈摇了摇头。
    师寒商则诧异道:“是何事这般着急?”
    他兄长乃是最有分寸又心思缜密之人,若非十万火急之事,必不会这般晚来打扰他。
    师云鹤平静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来告知你二人,静兰院中的偏房我已唤人收拾出来了,兰别,你如今正是体虚易乏的时候,晚上······还是多加休息的好······”
    师寒商与盛郁离皆是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皆是脸上一红,盛月笙则是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来。
    盛月笙忙替两人打掩护道:“行了行了,尚书大人,你就别打趣他们两个了,止戈虽不懂事,但兰别这般玲珑心思的人,定是懂分寸的,你就别担心了啊!若是止戈敢欺负兰别,别说你了,我盛月笙第一个就不放过他!”
    说着,盛月笙还比了比拳头,立时就逼得盛郁离打了个寒颤!
    ······
    再寒暄几句,师云鹤与盛月笙两人便打算离开了。
    临走之际,师云鹤却不知为何,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两人好几眼。
    师寒商疑惑道:“兄长,怎么了?还有何事吗?”
    师云鹤看了看向盛郁离,终是欲言又止道:“盛将军,兰别院中后门我已唤人打开了,你以后······还是从那里进府吧,翻墙爬窗······到底不是君子所为,让人看见了不好······”
    盛郁离:“??!”
    盛郁离立刻震惊地望向师寒商,满眼都写着:他怎么知道?!你告诉他的?!
    师寒商:“······”
    不必细想也知怎么回事,兄长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这府中之事事无巨细,皆要经由师云鹤的手过,这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必会惹人察觉,盛郁离又这般夜夜都来,自是必不可能瞒过师云鹤的耳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