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这栋楼很高, 足足有二十八层。谢绮按下电梯按钮,径直上顶层。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入目空旷而昏暗。
    谢绮没有开灯,用手机打着电筒,林念跟在他半步后,进门前瞥了眼门口的牌子——院长办公室。
    里面整洁而宽敞,靠北是一个很大的弧形实木办公桌, 背后的柜子上摆着荣誉奖牌和证书。墙上挂着一幅人体全身器官图,矮几隔开了办公区和接待区,真皮沙发靠在南侧。
    谢绮走到桌前打开电脑,桌面简明清晰,看得出来这位院长是个工作极有条理的人。
    林念站在一旁, 看着谢绮有条不紊的动作——他似乎对这里非常熟悉。
    一开始,林念还以为谢绮会带他去病案科找练习生的档案, 没想到直接来到了这里。不等他细想, 目光扫过一列列文件夹, 林念盯着屏幕骤然出声:“等一下。”
    谢绮刚把拷完体检人员资料的u盘拔出来,林念从他手里接过鼠标,点开了一个未命名文件,里面是一个视频和一个按日期命名的文件夹。
    林念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皱着眉头点开,随即瞳孔紧缩——
    里面是一个名为安桉的练习生档案。
    不止安桉, 曲青青、沈心……还有林念,参与狼人游戏的十个人,资料全都在这里。
    那个文件夹命名的日期,也正好是他们被拉去参加狼人杀的日子。林念心脏狂跳,来不及思考这些档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迅速退回去点开了那个视频。
    他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屏幕。开头几秒没有内容,冷白色的荧光把林念的脸照得惨白如纸,嘴唇不自觉地细微发颤。
    握着鼠标的手心出了汗,指尖微动,林念把进度条拉到中间,正好卡在了一个悚然的画面——
    少女被刺穿的肚皮躺在画面中央,连外翻狰狞的血肉都拍得清清楚楚,了无生机的眼珠子,颤动的嘴唇吐出一大口血,几乎要染红镜头。
    ……是死了的沈心。
    林念睁大眼睛,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簌然扭头,对上谢绮灰色的眼睛。后者正好也在看他,眼底严肃却清明,不似林念那般惊骇。
    下一秒,他被人捂住口鼻,拽进了隔间。
    s级的alpha力气惊人,寂静的黑暗里,林念的心跳声清晰可闻。他正要挣扎,外面的灯突然打开了。
    ——光线从底部的门缝透了进来。
    身前高大的alpha跟他紧紧相贴,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紧张过度,嘴巴贴近林念的耳朵,短促地“嘘”了一声,示意他冷静一点。
    林念的口鼻都被捂得死死的,过度呼吸让他有点缺氧,鼻间充斥着一股清冽的佛手柑香气,是谢绮的信息素。
    谢绮注视着他,见林念冷静了许多,长而软的睫毛犹豫而柔顺地垂了下来。掌心这才慢慢往下移,露出他的鼻尖,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谢绮的虎口。
    林念的神经全然被外面的动静拉扯着,他半敛着眼皮,脑子里反复回想:来的人是谁?为什么视频会在这里?刚刚电脑关了吗……
    不等他想明白这些问题,下一刻,林念屏住呼吸,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门缝外的阴影——
    一双脚停在了那里。
    紧接着,门缝越来越大,丰盈的光线千丝万缕地涌进来。
    谢绮拉开门,直视着来人的眼睛,语气平静地喊了一声:“爸。”
    林念躲在门后,攥成拳的指节青白。
    门外的人“嗯”了一声,问谢绮:“大半夜的,你怎么过来了?”
    谢绮把门带上,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今天下午我把车钥匙落在这儿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走远。
    林念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听到外面彻底没动静之后,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身子陡然松懈了下来。
    大概过了一刻钟,谢竟成回到办公室。
    他面容沉静,步子不紧不慢地往隔间走,按下把手推开门。
    按开灯,里面是一个休息室,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柜,小型吧台上的咖啡机闪烁着待机的红光。
    谢竟成走进去,锐利的目光扫过整间屋子。屋里的陈设没有任何变化,连架子上书的位置都没有挪动过。安静,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谢竟成转身,带上门准备离开,脚尖蓦地一顿——
    空气里有玫瑰味。
    ***
    进到电梯,林念按下一楼。
    他颓然地斜倚在墙上,脑子里闪过一帧一帧画面。一会儿是沈心染红的连衣裙,一会儿是苏珩扭曲的尸体,一会儿是刚才谢绮凛然灰色的眼睛。
    林念仰起头,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顶楼下到一楼,需要好一会儿时间。封闭的空间压抑,试图转移注意力,林念的目光虚虚地落在了缓慢跳动的电梯楼层数上——
    十六、十五、十四……十二。
    他愣了一下,没有十三楼。
    林念随即看向密密麻麻的电梯按钮,十二层过后就是十四层,没有十三层。林念闭上眼,稳了稳心神。
    ……这很正常。
    医院里总会有些忌讳,比如四楼因为与“死”谐音,很多都会跳过这个楼层。“13”由于文化和宗教原因,在西方也是一个禁忌的数字。
    “叮——”
    电梯门开了。
    大厅依旧明亮,林念努力忽略心底的不适,走出了大楼。
    今晚没有月亮,林念在喷泉旁边的环形台阶坐下,晚风吹着他有点儿冷。他摸了摸裤兜,发现烟没有带在身上,又想起这里是医院。
    他就一个人坐在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念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抬头,看见夜色里走出一个颀长的身影。
    “怎么没回房间?”谢绮走近他。
    “……闷。”
    谢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晌后,在林念身旁坐下。两人并肩,感受到林念的肩膀颤了颤,谢绮语气似笑非笑:“你害怕我?”
    林念没说话,慢慢扭头盯着他。
    两人四目相接,对视了好长时间,林念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早就知道了。”
    谢绮没否认。
    明明知道练习生的档案有问题,为什么km公司会答应跟这家私人医院合作?他一直在想,却没想明白。从安排体检到畅通无阻地进办公室拿到资料,一切都看起来顺利得离谱。
    直到那份狼人杀视频出现在谢绮他爸的电脑上,林念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是这家医院本身就有问题。
    而谢绮早就知道,所以才安排了这一切。
    又或许谢绮知道的远远不止这些。在这场残酷的狼人游戏里,乃至这一系列的事件里,谢绮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水流声哗哗,林念平视前方,目光平静地看着喷泉的水柱晶莹剔透。
    公司,医院。施玉,谢绮。
    他嘴唇微动,口齿无声地碾过这四个词。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白色蛛网,缠绕他,包裹他。他无法动弹,无法逃脱,几欲窒息。
    ……也许怎么做都会死吧。
    林念心里凉凉一笑,正要起身,眼前出现一只白色的有线耳机。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没看谢绮,问:“这是什么?”
    “戴上。”
    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大概过了三秒,出现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失真,但林念还是听出来了——是施玉的声音。
    他眉头微蹙,抬眼看向谢绮。
    耳机接通的是谢绮的手机。后者面容沉静,一言不发。林念拧着眉继续听下去,施玉好像在跟谁打电话,因为全程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嗯?谢竟成发现了——”耳机里,施玉的嗓音温润,“跟我有什么关系?”
    s级omega语调又轻又慢,跟往常别无二致。录音里沉默了很久,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紧接着传来施玉的笑声。
    林念从没听过施玉那样笑,先是短促地吸了一下鼻子,低沉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越来越失控,让人几乎能想象到笑容咧到耳后根的模样。
    莫名的,林念从中听出了一股毛骨悚然的意味。那笑声渐渐停了,随后听见施玉幽幽的嗓音:“二姐这就是在冤枉我了,视频是你自己不销毁的——怪得了谁?”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谢绮掐断了。
    林念把耳机摘下来,垂着眼皮,默了片刻肯定道:“你在施玉的化妆间放了窃听器。”
    既然确定施玉有问题,谢绮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所以早在他检查成员的化妆间时,就已经把窃听器放好了。又或许不止施玉,谢绮监听了他们每一个人。
    “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
    谢绮把耳机收起来,正色道:“安排医院体检只是试探,那个视频,我之前也没看到过。”
    他站起来,往下走了一级台阶,转身俯视坐在地上的劣等alpha。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谢绮平静而认真地说:“林念,你应该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