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语言真是博大精深。
    昼起道,“你做事的时候我喊禾边,因为你就是禾边。小宝只是我私心想打下的烙印。”
    禾边不懂。
    “禾边有千千万万种可能,而小宝这个称呼似乎限制了你的可能。”
    禾边还是不懂,昼起摸他脑袋,“早早睡吧,明天要早起。”
    两人睡下后,半晌,禾边还睡不着,手指偷偷丈量了两人中间的宽度,往常昼起都搂着他睡的。
    于是偏头滚到昼起直挺挺的手臂旁,小声道,“你最重要,你是我的心肝宝贝。”
    “我是小宝,你是大宝。”
    禾边脸都说热乎了,昼起心也热乎了,刚升起一点旖旎的温情,就见禾边在昏暗里眨巴着神采奕奕的眼睛,“不生气了吧,能抱着我吗?你一抱我,我就感觉暖呼呼的,睡得很快。”
    昼起抱着禾边,很快怀里就响起惬意的绵长呼吸声。
    不过,昼起第一次失眠了。
    盯着禾边恬淡的睡颜,半晌,轻捏了那翕动的鼻尖,真是小没良心的。
    禾边滑不溜湫的,像是一尾受惊又警惕的鱼,抓不住也不跑,但也不肯安心停泊。
    昼起自己给自己催眠了。
    第二天一早上两人早早醒来,禾边给昼起说,他梦里都在梦见做绿豆糕,叫昼起千万要做好,可不能让柳叔打赌打输了。
    昼起摸着他脑袋自然说不会辜负信任。
    绿豆糕又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个时代信息闭塞,技能传播范围仅靠熟人间口口相传,外加上赚钱生意谁会大嘴巴四处嚷嚷,就是亲朋好友也识趣不会问人吃饭的本领。
    早上依旧是交十文钱,在杜家吃,吃得是饺子。
    这是禾边第一次吃饺子,以前馒头包子只存在村里人口中,赶集时会买上一两个带回来给家里孩子吃。饺子就更别说了,村子人舍不得花钱买。就是田晚星也没吃过几次饺子。
    禾边吃得很心满意足,柳旭飞又给他盛了碗,赵福来瞧着两人一晚上关系就亲昵起来,心里不高兴。
    对一个外人这样亲近,他当儿媳妇儿操持整个家都没有这待遇。
    要是柳旭飞可怜人娃子,做一次善事他没意见,但是谁架得住长期这样?只两天下来,赵福来就心里有怨言了,又不是家财万贯,三弟那个大窟窿,还愁得他差点找娘家借钱呢。
    杜大郎抱着汤碗咕噜咕噜的,猛然被踢了一脚,抬头不解往赵福来,“你踢我干啥。”
    赵福来笑笑道,“吵着我了。”
    赵福来不等杜大郎开口,又问禾边,“你们今天做绿豆糕吧,我看你昨天一口气泡了十斤,我想提醒你都来不及了,你们先一点点做,多试试几次说不定就成功了。”
    禾边点头,夸了饺子味道好,赵福来才面色松快了些。
    吃完饭后,昼起就开始把昨晚泡的绿豆去皮,水里加了草木灰泡了一夜,软化了豆皮,双手一搓,再摊开放水里,一层绿色的豆皮脱落漂浮在水面,手心露出黄豆颜色。
    禾边也跟着蹲下搓,绿豆子在手心滚,软皮慢慢滚了满手,他心疼道,“这绿豆皮不要吗,这十斤要是脱皮,不得损失好几斤。 ”
    昼起见他蹲着,给一旁珠珠道,“珠珠,能给小禾叔叔搬个小椅子来吗。”
    财财立马抓到机会道,“我也去给昼叔搬椅子!”
    两孩子吭哧吭哧搬来,也不觉得累,只感觉自己搬了宝座终于等到老爷赏脸落座了。
    赵福来没看见,见了咬碎后槽牙,平日他都没这待遇的。
    昼起道,“绿豆糕是要去皮,不然口感像是吃沙子容易呛着喉咙,压膜成型不好,容易干裂成碎末。”
    财财立马道,“原来是这样啊,上次外婆带来的绿豆糕好吃是好吃,但是就是吃着沙沙的,想要喝水不然卡着嗓子眼。”
    昼起点头,“是,搓了皮的颜色鹅黄好看,口感细腻软糯,价格能卖得高些,你上次是那个,城里有钱人是瞧不上的。”
    财财道,“没事,我今天就能吃有钱人吃的绿豆糕了。”
    珠珠嗯嗯的点头,然后抬袖子擦了下口水。
    而柳旭飞面上笑着,眼睛一直看禾边的手心,怎么会有这样老茧皲裂的手,禾边那手心上老旧成疤,好像重新划在他心口上一般的痛。
    但他没说什么,低着头跟着两人一起搓豆子。
    十斤豆子去皮后只剩下七斤,反复清洗干净后,一颗颗饱满的“黄豆”丢蒸笼里烧柴火蒸熟。这材火是昼起自己买的,一捆干的劈成块的材火挺贵的,要三十文。
    豆子蒸熟后,成热把豆子放提前洗净的石钵里,再把过年才拿出来的棒槌将豆子碾压成粉。
    昼起有的是力气,砰砰几下就捣成粉末,禾边、柳旭飞和两个孩子围观着,脸上都是喜悦的期待。
    杜大郎本想围观看热闹的,但是赵福来拉着人一边,骂杜大郎笨死了不知道避险,那是人家用来做生意的手艺,旁人岂是能看的。
    杜大郎想说,他小爹和孩子们都在看呢!
    赵福来道,一老一小他管不到,反正你不准看,免得被人嫌弃。
    杜大郎今天也没下地,明天就是赶集的日子,他得下备菜准备明天的面馆。
    他在厨房哼着曲儿把肉切成丝儿,整齐码在盘子里,扭头一看,昼起端着一盆黄豆泥进来了。
    杜大郎笑道,“这么快,十斤豆子用石臼都得舂半天,你是怎么搞这么快的。”
    说完,他又想起赵福来的话,觉得自己多嘴了。
    昼起道,“用草木灰泡了就会泡软,一搓就掉了。”
    杜大郎哦哦点头,然后下意识觉得昼起要用锅灶,下一步应该就是关键时候了,自己还是出去避嫌得好。
    他刚放下菜刀,就听昼起道,“杜大哥也不是外人,帮我烧下灶火,小火就行。”
    杜大郎挑眉,这声杜大哥喊得他脖子凉嗖嗖的,但是见昼起那神色好像也没前两天那般冷漠的审视。
    昼起本身没有那种倨傲瞧不起人的做派,不然小禾怎么会嫁给他,想来是本身性格缺陷有问题。杜大郎想明白后,便也改了挑剔的态度,和一个有缺陷的人计较显得自己比较蠢。
    杜大郎烧火听他要炒熟豆粉,这玩儿一看就比较糊锅,他这个做菜老手掌握火候正正好。
    锅烧干后,倒一点油烫锅,再到买来的麦芽糖浆和豆泥,也亏杜大郎家的铁锅是买的最大的,圆径有小孩子展臂宽,七斤豆泥也轻松翻炒。
    一点点豆香逐渐浓郁,杜大郎都有坐不住,从后灶里站起来,看着昼起一边翻炒一边好奇,这小子还真要把这绿豆糕做成啊。
    他见昼起对他也没防备心了,不自觉道,“我对小禾就没别的心思,你别误会,我只是把他当做小辈照顾。”
    昼起道,“知道了,我和小禾有这样的杜大哥照顾,是我们的福气。”
    大热天的,杜大郎被昼起嘴角的笑意暖得凉嗖嗖的,昼起见他不信,也不解释,他也想通了,只要禾边喜欢的,他也会喜欢。
    不一会儿,院子里玩的孩子们闻到了香气,哒哒跑来,珠珠平日就被交代不准私自开进灶台怕被油溅花了脸,财财七岁了已经会烧火煮饭,可以靠近锅边。财财看着锅里黄黄油亮亮的豆泥,只觉得鼻尖一股醇厚香气扑鼻,他回头看向一旁垫脚的珠珠,“问到甜味儿了没,我闻到了!”
    而这时候,带着禾边去接模具的柳旭飞也回来了,模具用刷子刷了一层油防止粘豆泥,昼起捏了下锅里的豆泥,紧握成团,轻弹就散了,这便是最佳含水状态。要是炒干容易松散,需要额外补油,炒得湿了压出的绿豆糕也会减少几个。
    昼起抓了一团豆泥放磨具里,这磨具横四个竖三个,只镇子上做喜饼人家才有,磨具印出的花样简单,昼起压后的糕点上还有一个“喜”字。
    “哇,比外婆买的还要漂亮,看着就软软糯糯的!”珠珠瞪圆吞口水道。
    财财很识趣,数了数屋子里的人,他还得等昼起哥、小禾叔、小爷爷、他爹、弟弟吃了才轮到他。
    在孩子们眼巴巴中,昼起把第一块绿豆糕递给了禾边,“尝尝,看甜不甜。”
    柳旭飞笑着看禾边,禾边不好意思拿着咬了口,话还没出,眼睛都笑弯了。
    一旁杜大郎瞧着,甜不甜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牙酸得很。
    第二天,晌午日头大,青山河像条白绦似的,几丈宽绕着真山镇奔流怒吼,河边上的稻田吓得萎靡不振,任凭主人家如何捯饬,枯黄矮挫,真是瞧着就让人伤心。
    就是这样明显秋收减产的情况,赵福来还是下地当宝贝似的,旁人路过时,还得挖苦几句,“你家这田是天不给活路,捯饬它干啥,你姆爹不是突然会搞什么绿豆糕了吗,有这赚钱手艺,你当媳妇儿的还守着这瘦田做什么。难不成都说你当家做主是骗人吹花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