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杜大郎又给三人再满上一杯,“这一碗敬赵福来,给小禾郑重介绍下,这是我过命的兄弟,为了这个家,他事事冲锋陷阵冲在前头,以前娘家娇养的小少爷,现在跟着我一起吃苦,感谢我兄弟不离不弃大家小家都一把抓。”
    赵福来板着的脸被逗得一笑,杜大郎揽着他肩膀,他没好气得打开,“谁跟你是兄弟了,没个正形的。”
    柳旭飞道,“小来确实是咱们这个家的大梁之一,大郎不重用,担子都压你身上了,我的两个乖孙子有你这样小爹,是杜家的福气。”
    柳旭飞说完又干了一碗,赵福来担心他醉,但想他酒量还不至于。心里委屈埋怨,倒是被这一碗酒打得七零八落了。
    杜三郎端起酒碗,他喝酒少,不耽误读书用功年节也严于自律,前面干了一碗此时脸颊染色。他本就少晒太阳,面颊生了胭脂红淡化平日的板正严肃,露出几分少年读书人的秀气俊美。
    杜三郎道,“大哥大嫂。”
    已经偷偷跟着喝了几口的禾边砸吧嘴有些晕晕了,但也下意识伸起脑袋,朦胧湿漉漉的目光在杜三郎和赵福来之间打转。
    见杜三郎要开口,一桌人齐齐看来,短短一下,杜三郎脸颊涨红了。他努力肃然端正,但长久的苦闷孤寂到底是他把压倒了,露出几分孩子气性。
    “我知道大哥大嫂、爹和小爹全家都为了我节衣缩食省吃俭用,逢赶集买了的猪肉都是为了给我补身体,家里一年到头就年关才置办一身衣裳。恩重如山,恩重如山真的压到我身上时,我才觉得喘不过气来。我熬夜点灯刻苦用功,但越努力越像是无底洞,丢进去的钱财、汗水、希望期盼,没有回音。但我们都知道怎么没回音?回落在我们身上的是焦躁是不甘心是更大的期盼更多的努力。我们每个人都压着,为了这么一个看不到头的希望。有时候我甚至都不敢有认输后退的念头,觉得自己畏难懦弱临阵脱逃,我怕辜负你们的付出,我以前有抱负有理想,心里还想装着天下事,可到头来,连家人都不能满足,看着大嫂对夫子点头哈腰我无能为力,谈这些显得可笑。”
    “可我又不甘,挣扎,不认输,渐渐地,我能从先贤的一本本手作字里行间感受到沉寂的呼唤,那种汹涌蓬勃的力量在我胸口涌动,我觉得我能读出头,我可以家国两全施展自己的追求,可是,声望显著的夫子说我心性急躁,不是读书的料子。”
    “进退两难,我原地踏步都是一种刑罚,全家为了我要去讨好夫子,我不想再这么消耗下去,所以不想读了,及时止损谁说人生只读书一条出路。”
    杜三郎吐完这三四年憋在心里的郁结,眼里已经有些湿润,他双手端着酒碗敬杜大郎两人,“我不读书了,但是你们供我的开支我都记账了,我一定还回来的。”
    两人都没反应过来,被大片大片的话塞得耳膜模糊,只两眼怔愣看着杜三郎一脸痛苦认命又释然新生的模样。
    “啪”的一声。
    桌上的几人寻声看去,只见禾边猛然揪着杜三郎的领口,他怒道,“不许放弃!你是能考中的!你一定能的,现在放弃还太早,你起码考一次吧!”
    “要自信!”
    杜三郎从震惊中回神,瞧着禾边面颊酡红,醉眼里没有平日温和内敛的笑意,只有肆无忌惮的命令。
    杜三郎是有些感动的,但是他试图把禾边按回椅子上,禾边见他不听,脑袋左右转,醉醺醺扫了一圈不见人,叉腰仰天唤人,“昼起昼起,你快出来,打他,杜三郎不听我话,打到他听我话为止!”
    一桌人都目瞪口呆了。
    看着禾边面前的半碗酒都没了,醉后的禾边简直从小可怜变成了小霸王。
    昼起也听见声音从灶屋里出来,他解开腰间系的包袱,长腿几步就迈到了醉鬼面前,不待他弯腰,醉鬼就伸手抱着他腰往身上爬,昼起手一搂,左臂做弯将人单手抱着。
    禾边吐着醉醺醺的酒气指着杜三郎,眼里全是兴奋,耀武杨威道,“杜三哥,要自信!考秀才!”
    杜三郎衡量了下禾边的神情,好像他不说就兴奋地下令昼起打他,至于昼起会不会听话……杜三郎上课时从来不敢看昼起,说他没有人气又能学习进步飞速,说他通人性,又给人危险的能不顾伦理律法。
    杜三郎忙道,“要,要自信。”
    禾边憋了下嘴,手指着他,“大点声。”
    杜三郎满脸憋红,读书人最讲究举止礼仪,这般直抒胸臆他还是有些勉强。
    可珠珠和财财没这些束缚,两孩子大声道,“要自信!”
    接着,杜大郎赵福来柳旭飞三人那微醺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要自信。”
    杜三郎苦笑,“这不是自不自信,这是事实。”
    醉鬼毫无逻辑可言还觉得杜三郎不听劝,禾边要伸手打杜三郎,被昼起拦着手腕还委屈瞪昼起,酒意上脸眼尾都烧红了,泛着点水光瞧着全世界欺骗了他。
    “你变坏了,你也不听我话变心了!”
    昼起嘴角有丝笑意,禾边控诉下,酒香确实熏人,他当着一桌人凌乱又看热闹的神情,旁若无人哄起了人。
    什么小宝摸摸我的心,小宝是我心尖肉,小宝离开你我不能活,小宝小宝的喊着,搂着人哄孩子似的还轻拍后背,一桌人鸡皮疙瘩抖了抖,都能做一道菜了。
    一家人全都看向柳旭飞,柳旭飞立即收敛欣慰的笑意,轻咳一声,定了个调子,“挺好的,小时候毫无顾虑,开了就笑伤心了就哭,小孩子能开口说要自信,我们大人却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有话直说,不要藏着掖着,我们都是一家人没什么解决不掉的。”
    “以前是我忽视了太多,老杜顾得了外面,就顾不了家里,从现在开始,你们孩子们肩上的担子,我也能扛一扛。”
    杜三郎看向他小爹,他不能帮小爹做什么,到头来还得小爹为他操心,自责的同时,心里又觉得踏实不少。
    昼起把禾边哄好,脑袋靠着昼起肩膀上,一半脸埋在胸口,露出眼皮子半阖眼觑着对面看热闹的人,睫毛湿了成缕,小嘴还嘟嘟嚷嚷,细听是在威胁杜三郎继续读书。
    “不读书,我就吃了你!”
    “我很厉害的,一村人都怕我。”
    “这么厉害的我,说你能中就能中!”
    凶巴巴的,可那眼里全然是对他的笃定和信任,杜三郎好像感觉血液有了牵引,热意进了眼眶。小弟或许自小长在他们身边,平日也该这模样。
    第40章
    昼起摸了摸他发烫的脸颊对杜三郎道, “小宝很相信你,那你就能继续读书。”
    杜三郎:……
    不要以为你用平静的语气说这么霸道的话,他就会信。
    或许有昼起禾边这样黏糊不怕人眼光的做派, 营造了过于松弛的气氛, 杜三郎心里也松动敞亮了些。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把自己跟着赵严的情况都说了,包括赵严对他诗文文章的批改意见, 以及赵严平时区别对待,好像刻意冷落自己。
    杜三郎说着说着陷入了矛盾,他果然不适合读书,连尊师重道都不会, 他甚至有时候都觉得是被针对,夫子在打压他。
    一个前朝探花出身的翰林院编撰, 会打压他一个偏僻乡野的小童生?
    这简直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他果然是有些自负自满的。
    要是真打压他,就不会把一些难寻的古籍孤本都借给他誊抄了, 他们镇子上还没有卖书的铺子, 就是县城里的书铺也没有。
    杜三郎又闷了口酒, 以前从没对人言的话都一股脑儿倒出来,柳旭飞越听越皱眉。
    赵福来听不懂,杜大郎也不懂, 但能感觉到杜三郎心里的苦涩彷徨。
    而禾边本就醉酒,已经听得昏昏欲睡, 迷糊着脑袋不管不顾的乱仰, 等后脑勺被大手托住靠在沉稳有力的胸口处,有了安心的支点,他也彻底闭眼睡了。
    昼起轻手轻脚换了个抱法,像是抱着孩童睡觉的姿势入座, 而禾边对他很信任依赖,只是揪着领口,顺着他的力道换了个姿势,睫毛都不曾眨下。
    昼起确认禾边睡得舒坦后,小声对杜三郎道,“我前些日子学了一个词,'兰因絮果'。”
    这书是以收集了诗文和典故而出名,是赵严借给杜三郎誊写的手抄本。
    昼起怕打击禾边的识字信心,没告诉他千字文他跟着读一遍就记住了,平时翻书也去杜三郎屋子翻。
    “或许最开始赵严是想认真培养你的,但是后来心生芥蒂,你们两个理念不和,注定分道扬镳。”
    “读书科举要扬名,做官也得扬名,我近日看书,也看那书里有类似案例,面临朝廷斗争奸臣当道,有人为民请命粉身碎骨,有人明哲保身请辞归隐韬光养晦,而赵严上下结交,即使在乡野,潜心经纶诗赋的名声也传到了朝廷百官耳朵里,为后面起复入朝铺垫声望。”
    “他避开了斗争,只待朝局明朗后再谋划入局,开始他的为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