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楚心柔纤长的睫毛微垂,又从手袋里取出一张烫金请柬,“喏,你最喜欢的钢琴家齐默尔曼下个月在国家大剧院的独奏会,首排座位。”
    杨绯棠依旧没什么精神,随手将票搁在包上,低声道了句谢。
    这若是放在平时,她早该扑过来搂住楚心柔的脖子,雀跃地喊着“撒拉嘿呦,你最好啦”。
    眼下这般模样,实在反常。
    可对她杨大小姐而言,又能有什么真正烦心的事?
    楚心柔低头看了眼腕表,轻声试探:“我听说,杨叔叔还没回来?”
    杨绯棠目光仍望着窗外,淡淡应了声:“嗯。”
    ——也不知道薛莜莜是不是已经背着她,去给那个画家当模特了。
    呵,去就去罢。
    她一点也不在乎。
    楚心柔细细打量她的神色:“他走之前,给你气受了?”
    杨绯棠懒懒摇头。
    “逼你做什么不愿意的事了?”
    依旧摇头。
    “那是……生理期不舒服?”
    得到的还是沉默的否认。
    楚心柔恍然大悟,“你谈恋爱了。”
    “我没有!”
    杨绯棠下意识脱口而出,脸颊瞬间烧了起来,那副被说中心事的羞恼模样,让楚心柔忍不住弯起眉眼。她细细端详杨绯棠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们可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你什么样我能看不出来?说吧,对方是什么人?”
    杨绯棠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她降下车窗,让微凉的空气流入几分,嘴硬道:“没有就是没有。”
    “哦——”
    楚心柔拖长了尾音,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那从小培养到大的默契,让杨绯棠无所遁形。她懊恼地撇了撇嘴,冷冷说道:“就是认识了个小屁孩,被气着了而已。”
    反光镜里,楚心柔敏锐地瞥见不远处一道纤细身影悄悄躲到了车后的电线杆旁。她素来警觉,不由微微蹙眉。
    “什么样的小屁孩?”
    杨绯棠又蔫了下去,声音闷闷的:“就是个……有点古怪,有点小聪明,还有一点点漂亮可爱。”
    楚心柔的视线始终未离开后视镜,看着那人微微探出头来,心里顿时明了。
    她放松下来,望着好友,有心推她一把,便故意抬高了声调,确保不远处的“小屁孩”能听见:“所以,你就是因为人家,才这么茶不思饭不想的?”
    可惜。
    楚大小姐一片苦心。
    杨绯棠却偏不争气,死咬着不肯认:“我才没有!我身边漂亮女孩多了去了,她算什么呀?不过就是觉得新鲜而已!”
    楚心柔平日里挺淡然的,干什么都慢悠悠的,今儿杨绯棠也不知道她怎么了,居然伸出手,一下子捂住了她的嘴:“在胡说八道什么?”
    死嘴,快闭上!
    杨绯棠不服气地挣脱开,“我才没胡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回头你把美院那几个学妹的电话给我,我就不信找不到更合适的。”
    【作者有话说】
    楚心柔:我尽力了……
    薛莜莜:呵。
    第18章
    不仅技术菜,人也是又懒又馋又磨叽。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锐的锥子,毫不留情地刺向薛莜莜,将她长久以来辛苦维持的淡定面具,戳得粉碎。
    从小到大的经历,让她早早学会了宠辱不惊。虽然才十八岁,薛莜莜的人生起伏却远比许多人更剧烈。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被磨平了棱角,不会再为任何风吹草动而动摇。
    她喜欢看小七为了未来全力以赴的样子,看她沉浸在自己笔下人物的悲欢里,仅仅因为写作,就能痛快地哭、开怀地笑,这让薛莜莜疑惑,却在心底深深的羡慕着,她觉得自己像一潭沉寂的水,除了既定的轨迹中偶尔划过行舟,远方只剩一片茫茫的空无。
    可现在,那个能搅动她情绪的人,出现了。
    尽管薛莜莜清楚,杨绯棠会这样说,很可能只是在朋友面前嘴硬、为了维持面子。
    可那份揣满了想要见到杨绯棠期待的心被重重摔下,摔得七零八落。
    当楚心柔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指向后视镜时,杨绯棠迟疑地顺着望去,只看见薛莜莜低着头、一步步缓慢往回走的背影。
    刚才还信誓旦旦、声称薛莜莜不过是一时新鲜、随时可被替代的杨绯棠,脸上的“毫不在意”瞬间碎掉了。
    目睹了一切的楚心柔唇角微扬,她侧头看向杨绯棠,玩味一笑:“是她么?”
    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让她洞悉了一切。
    她的这位死鸭子嘴的朋友,怕是陷了进去。
    看着杨绯棠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楚心柔没再继续调侃,轻声建议:“现在下去追,还来得及。”
    她们离得太远,楚心柔看不清薛莜莜的容貌,但仅凭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纤细、孤寂……像一株被风雨打湿的茉莉,她觉得那该是个动人的姑娘。
    杨绯棠只觉得全身力气被瞬间抽空,手无力地垂落在车门把手上,连按下开门的力气都聚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视线尽头,再也没有心情胡说八道了。
    连续三天,薛莜莜没有出现。
    杨绯棠也没有让阿寻去叫她,想要装作不在意,像是以前一样将自己投入那片由霓虹、酒精与喧嚣构筑的浮华夜里。流连于私人会所的推杯换盏,或是赛车场边的引擎轰鸣,可那些曾经觉得理所当然、恣意纵情的消遣,如今对杨绯棠来说却像褪了色的糖纸,没什么滋味。
    当盛宴散场,繁华落尽,她在凌晨三点回到家,看到画板,还空荡荡地摆在原地,杨绯棠就更加辗转难眠了。
    只要一闭上眼,薛莜莜那失落离开的背影就在黑暗中清晰地浮现,撕扯她的神经。
    她在家向来很少饮酒,今夜却鬼使神差地起身,开了一瓶红酒,将自己陷进沙发里,一口一口地啜饮起来。
    素宁睡眠很浅,酒瓶开启的轻响将她惊醒。她循声走出卧室,看见沙发上双颊绯红的女儿,不由得一怔:“棠棠?”
    杨绯棠闻声抬眼,冲着妈妈恍惚一笑。
    素宁抿了抿唇,走过去轻轻拿过女儿手中的酒杯,柔声问:“这是怎么了?”
    是杨天赐又做什么了吗?
    “不是爸爸。”杨绯棠摇了摇头,一丝苦涩的讽刺浮上心头。原来当她难过时,无论是最好的朋友还是妈妈,第一反应都是因为爸爸。
    “那是为什么?”
    素宁并未因此放松,她的女儿,她再了解不过。从小到大,能让杨绯棠真正在意的事情少之又少。即便是杨天赐那般变态的控制,她也能隐忍不发。这几天的反常到底是因为什么?
    在妈妈面前,杨绯棠是最放松的,她轻轻蜷进素宁怀里,闭着眼沉默不语。
    素宁温柔地环抱着女儿,手指一下下梳理着她的长发,耐心等待着她平复心绪。
    许久之后,在素宁轻柔的抚慰下,她紧蹙的眉头终于渐渐舒展。“妈,”她声音有些哑,“我做错事了,怎么办?”
    素宁闻言更加惊讶。做错事?女儿从小到大“做错”的事还少么?哪次不是照吃照喝,浑不在意?这得是多严重的“错”?
    杨绯棠抿了抿唇,声音幽幽的:“就好像……我明明拥有一个很好的布娃娃,非常非常在意它,每天都想看见它,跟它说话。可是……我却当着朋友的面,说它很普通,不过是图个新鲜,玩玩罢了,偏偏还让人家听到了。你说这行为,是不是有点恶劣?”
    素宁点了点头,客观评价:“是十分恶劣。”
    杨绯棠:……
    眼看着女儿的嘴角委屈地撇了下去,素宁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这事儿解决起来也简单。只需要你想清楚,到底是那个娃娃重要,还是你的自尊更重要。若是自尊重要,那倒也简单,说了便说了,不必挂怀;但若是娃娃更重要——”她略作停顿,目光沉静地看向杨绯棠:“你就需要放下身段,去跟人家娃娃诚心诚意地道个歉。”
    素宁的心微微揪紧,看棠棠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八成是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杨绯棠伏在素宁膝头,素宁的话非但没能让她释怀,反而更加的心烦意乱。
    她反复告诉自己:当然是自尊更重要。
    她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小屁孩低头认错?
    然而心却有自己的意志,朝着另一个方向沉甸甸地坠去,苦涩而潮湿。
    为了应和她的心绪,刚放晴没几日的林溪市,天空再度阴沉下来,淅淅沥沥地落下了雨点。
    小雨连绵,将天幕染成一片晦暗的灰黑。
    薛莜莜撑着伞,心不在焉地走向学校门口。雨丝斜斜打来,她却浑然未觉,直到肩头传来一片冰凉的湿意。
    “莜莜。”
    一把伞忽然从旁侧迎上,稳稳地为她隔断了风雨。
    薛莜莜抬起头,目光与萧博撞个正着。自他将她引荐给表姐的朋友做模特后,心底便一直暗自期盼,俩人关系能借此更近一步。谁知这么多天过去,她竟连一句客套的感谢都不曾给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