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素宁并没有责怪,反而微微弯下腰,帮她拾起散落的书。她的指尖纤细白皙,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林绾绾从未接触过的优雅与从容。
    阳光透过高窗,恰好落在素宁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一刻,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林绾绾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声,敲在了命运悄然转折的节点上。
    素宁将书本理好,递还给她,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下次小心些。”
    那声音清泠悦耳,如同玉石相击。
    林绾绾怔怔地接过,直到那道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恍然回神,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不经意掠过时,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其实,素宁也早就见过林绾绾的。
    在那个蓝灰制服仍是主流的年代,素宁乘坐的黑色红旗轿车每次停在校门口都会引来注目。她不止一次地注意到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微微低着头步履匆匆的女孩。她知道她叫林绾绾,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品学兼优,更是许多男生私下里传抄诗歌时会偷偷写进句子的对象。
    素宁记得,有好几次,她们在走廊擦肩而过。林绾绾总是抱着一摞书,微垂着头,脚步匆忙得像一阵风,仿佛永远在追赶时间。而就在那短暂的错身瞬间,素宁总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清雅的茉莉花香。
    四百米跑道的煤渣操场上,素宁也留意过她。当别的女生还在为八百米达标发愁时,林绾绾挽起打了补丁的袖管,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跑起来马尾飞扬,眼神专注得像在冲锋。更让素宁印象深刻的是,她看到林绾绾在同学摔倒磨破裤子时,会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的作业本纸为对方止血;在课后学雷锋小组里,她总是抢着把工厂捐赠的废旧零件搬去校办工厂。
    这个女孩就像石缝里钻出的苦楝树,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里活得格外坚韧。
    素宁透过轿车的纱帘远远望着那个蹲在试验田里记录数据的背影,看她纯真灿烂的笑容,也会不自觉地跟着笑。
    ……
    “这些,都是听我妈跟我讲的。她们那个年代的感情,很简单,也很纯粹。”
    杨绯棠的唇角微微上扬,眼里带着柔和的光晕。可以想见,素宁在向女儿讲述这段往事时,眉宇间一定也洋溢着同样的温柔与怀念。
    可这番话落在薛莜莜耳中,却掀起了截然不同的波澜。
    她从未在薛树口中听过这样的妈妈。
    薛树用得最多的词是“鬼迷心窍”、“放着好日子不过”、“被千金小姐玩弄了感情”、“天真得信以为真”。日复一日的诋毁与灌输,早已让薛莜莜在翻阅林绾绾的日记时,根本感受不到初见时的悸动与甜蜜,反而觉得那是将她拖入无尽痛苦的开始。
    薛莜莜手上的动作一顿,轻声问:“你……爸爸他知道吗?”
    提到杨天赐,杨绯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自然知道。我妈说过,她的感情,从来都是坦坦荡荡,无需隐瞒。”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薛莜莜心中轰然炸开,她的指尖倏地发凉。
    杨绯棠并未察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不是家族的束缚,如果不是生在那个尚不能理解她们的时代……如果没有那些阻碍,我妈她,应该会很幸福吧。”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萦绕不止一次。即便不是素宁的女儿,她也由衷地希望,那个温柔坚韧的女人,能够真正拥有属于她的圆满。
    这一晚,薛莜莜都有些心不在焉。
    素宁与林绾绾的往事,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以至于杨绯棠连着唤了她两声,让她帮忙递一下画笔,她都怔怔地没有反应。
    直到杨绯棠疑惑地转过头,提高了音量:“莜莜,画笔——”
    她这才恍然回神,仓促地应了一声,伸手去拿。却因心神不属,指尖一滑,那支蘸满了靛蓝色颜料的画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浅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蓝。
    杨绯棠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不烫啊,是累着了么?”
    薛莜莜顺势点了点头。杨绯棠看了眼腕表,“时候确实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一同朝外走去。
    穿过庭院时,薛莜莜不经意地转身,望见了小菜园里的素宁。
    最后一缕天光正悄然隐去,只余一片灰蒙蒙的暗淡。素宁独自蹲在那一小片茉莉花圃前,手持水壶,正细致地为每一株花苗浇水。那单薄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寂。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触及她们,脸上便漾开了一贯的温柔笑意:“要回去了?”
    杨绯棠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妈,差不多得了,别老摆弄您这些花了。天都这么冷了。”
    薛莜莜的视线却牢牢锁在那些洁白的花朵上。
    茉莉。
    是妈妈最爱的茉莉。
    她记忆里关于林绾绾最清晰的印记,便是萦绕在鼻尖那抹若有若无的、清甜的茉莉香。
    素宁又在看薛莜莜。
    她明明是那么克制的一个人,可每一次,对着薛莜莜,总是忍不住多看一眼。
    回去的路上,薛莜莜的心像是被架在文火上细细煎熬,翻涌不休。
    她隐约觉得,真相或许并非薛树多年来描绘的那般不堪。可那些日复一日被灌输的情感烙印,又岂是轻易能够磨灭的?她不敢轻易相信,甚至生出几分猜疑,万一这一切,只是素宁母女精心编排的一场戏呢?
    可转念间,另一个念头又如野草般疯长:会不会……一切只是薛树的一厢情愿?年轻恋人之间,又怎会没有争执与误会?妈妈的日记里,那被撕去的关键几页,会记录了什么?
    纷乱的思绪如藤蔓缠绕,直到车子停稳,薛莜莜仍深陷其中。她推门下车,朝杨绯棠摆手道别时,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恍惚的心神不宁。
    杨绯棠蹙着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久,才离开,总是感觉哪儿不对劲儿,怪怪的。
    薛莜莜没有立刻上楼,一个人在清冷的楼下踱步。晚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心头的迷雾。她反复咀嚼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
    ——我听说,她们是一见钟情。
    她们那个年代的人,感情很单纯。
    他自然知道。我妈说过,她的感情,从来都是坦坦荡荡,无需隐瞒。
    早年的时候,我妈就和家族决裂了。这些年来,她从不回去。
    ……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冲动几乎要破土而出。薛莜莜迫切地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告诉杨绯棠那些隐秘的关联,与素宁面对面,开诚布公地问清所有往事。
    她甚至已经掏出手机,指尖颤抖着悬在拨号键上方,却终究还是缓缓放下。
    下唇被咬得发白,薛莜莜泄愤似的踢开脚边的石子。终究是缺乏勇气。即便把真相全盘托出,杨绯棠会相信吗?对于她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的,又会怎么认为?
    冬夜的寒气如影随形,无声地渗进衣襟,就在薛莜莜茫然望向远处时,一道刺目的强光照了过来。
    她下意识抬手遮挡,只见一辆黑色摩托车如鬼魅般迎面疾驰而来。
    【作者有话说】
    [求你了]差一点,就知道了真相。
    第31章
    薛莜莜便轻轻侧过头,柔软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杨绯棠的脖颈。
    夜色浓稠如墨, 那辆黑色摩托车如同鬼魅般从暗处窜出。最骇人的是车前那两盏大灯,惨白刺目的光芒如利剑般撕裂夜幕,直直刺向薛莜莜的双眼。
    强光在瞬间吞噬了她的视野, 眼前只剩一片令人晕眩的白茫。要是一般人,恐怕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魂飞魄散, 僵立原地。
    然而,多年漂泊生涯磨砺出的求生本能,在这一刻救了薛莜莜。几乎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 她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后急撤, 就是这堪堪一步,让她躲开了正面的撞击。
    “砰!”
    沉重的机车擦着她的身侧呼啸而过, 巨大的冲击力仍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倒地瞬间,她的左手本能的撑了一下身体,“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从左臂传来,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她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左臂以不自然的姿态弯曲着, 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剧痛如浪潮般阵阵袭来,薛莜莜却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试图辨认车牌, 却发现车尾光秃秃的, 什么都没有。
    骑手戴着全黑头盔,似乎没料到她能在强光下做出反应, 车速明显一滞,竟犹豫着是否要调头。显然, 接到的指令并非取她性命, 但身份绝不能暴露。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小区保安拎着手电筒从拐角处奔来, 光束在夜色中慌乱晃动:“干什么的?!”
    那人见状不再迟疑,猛地拧动油门,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保安冲到薛莜莜身边,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声音发颤:“怎么回事?撞到哪儿了?要不要紧?刚才那人看着不对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