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这眼神让薛莜莜心头泛起细密的酸涩。她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覆上杨绯棠的双眼,嗓音微哑:“别这么看我……”
    杨绯棠长长的睫在她掌心轻颤。她将薛莜莜小心揽入怀中,避开伤处,“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有她守在身边,薛莜莜终于沉沉睡去。
    然而疼痛并未远去,即便在睡梦中,那纤细的眉仍不时紧蹙,受伤的左臂会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牵扯着杨绯棠的心。
    杨绯棠就那样静静守在床边,看着她连睡梦中都不得安宁的模样,杨绯棠的心像是被紧紧攥住,酸涩难言。齿关不自觉地咬紧,那份无处宣泄的怒火在胸腔里翻涌。
    薛莜莜沉入了一个悠长的梦境。
    阳光正好,金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草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她坐在一个白色的秋千上,指尖轻轻攥着绳索,秋千随着身后的力道温柔地晃动。
    “再高一点——”她笑着回头,看见杨绯棠就站在她身后。
    眼前的杨绯棠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好,抓紧了。”
    她轻声应着,手上力道恰到好处地加重。秋千荡起来,越来越高,仿佛要触到树梢。风掠过薛莜莜的发梢,带着青草和阳光的气息。她忍不住张开手臂,感受着这份无拘无束的自由,笑声清脆地洒了一路。
    “姐姐,”她在风中轻声问,“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身后传来温柔而坚定的回应:“会的。”
    可是渐渐地,秋千慢了下来。那阵温暖的风消失了,阳光也不知何时隐去。
    薛莜莜若有所觉地攥紧绳索,缓缓回过头。
    杨绯棠还站在那里,可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了半分温度。她看着薛莜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原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进薛莜莜的心口,“你一直在骗我?”
    她向前一步,目光落在薛莜莜微微发颤的手上,唇边凝着一抹冰冷的弧度:“薛莜莜,你有心吗?”
    有的。
    一股子抽筋剥骨一样的痛,从心底涌了起来,鲜血淋淋间,薛莜莜一下子疼醒了,她猛地睁开眼睛。
    杨绯棠就在身边,她看了看表,轻声问:“还疼么?”
    薛莜莜怔怔地看着她,目光不离她的脸:“好多了。”
    杨绯棠点点头,站起身。薛莜莜心里掠过一丝失落,以为她要离开。谁知她却说:“你等我一下,我得回家拿些东西过来。”
    薛莜莜愣住了,惊讶地望着她。
    杨绯棠扭过头,“你都半残了,我不来,谁照顾你?”
    薛莜莜抿了抿唇,“没事的……以前流浪的时候也经常受伤,忍过第一个星期就好了。”
    “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杨绯棠打断她,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长大了,还有我在。”
    这话说得薛莜莜心头一颤,刚才梦里残留的刺痛与现实中的温柔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尖发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我回一趟家。”
    杨绯棠走过去摸了摸薛莜莜的头发:“你乖乖等着我。”
    她心底自始至终都憋着一团火。
    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要回去问杨天赐,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一定要让她恨他才肯罢休。
    一路疾驰回家,她迎面撞见阿寻,不等她开口便急声问:“他在哪儿?”阿寻见她脸色不对,低声答:“在书房。”
    杨绯棠片刻未停,径直走向书房,一把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杨天赐正悠闲地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檀香的青烟袅袅盘旋,与他指间雪茄的醇厚气息缠绕在一起。他并未抬头,目光仍落在手中那串温润的翡翠珠子上,仿佛早已预料到女儿的归来。
    杨绯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想再跟杨天赐玩那些弯弯绕的把戏了。
    杨天赐这才缓缓抬眸,将手中的翡翠珠子朝她递去,唇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棠棠来的正好,这是爸爸特意从拍卖会给你带回来的。”
    杨绯棠看都不看那珠子,死死盯着他。
    见她不为所动,杨天赐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珠串在他指间发出温润的轻响。“这串珠子,是明朝的物件。”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不是正需要钱吗?”
    杨绯棠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这就是你伤害她的理由?”
    她知道,自己用钱周转的事儿,是瞒不了杨天赐太久的。
    杨天赐轻轻放下茶杯,抬眼看着杨绯棠,似笑非笑:“棠棠,你该不会真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大学生吧?”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翻白眼,她是谁,关你屁事?
    第32章
    杨绯棠不自觉地仰起头,呼吸变得绵长,她看着薛莜莜,眼神湿漉漉的。
    ——棠棠, 你该不会真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大学生吧?
    杨天赐说这话时,杨绯棠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看他似笑非笑的眼角, 看他唇角戏谑的弧度,看了许久许久, 久到心底关于“父亲”的最后一点幻想,终于彻底粉碎。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些无法忍受严格管教的夜晚,她一次次想要逃离, 甚至策划过离家出走。而在只有他们父女独处时, 杨天赐总会用力抱住她,一遍遍说着对不起:“棠棠, 你不能走,不能留下爸爸一个人。”
    那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集团总裁,只是个害怕被抛弃的普通父亲。
    她想要挣脱, 他却抱得更紧。很多时候, 他甚至会流下泪来,声音哽咽:“棠棠,爸爸就只有你了……爸爸就只有你了……如果没有你, 现在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就是这句话, 像最温柔的锁链,将她牢牢锁在原地。她僵直地站着, 既无法挣脱这个令人窒息的拥抱,也无法回应那份过于沉重的需要。
    在这份扭曲的爱里, 她一边难受, 一边窒息, 却还是一次次选择留下。杨天赐如春蚕吐丝, 用父爱一层一层将她包裹,密不透风,温暖而窒息。她成了茧中的蛹,在黑暗里渐渐习惯了他的温度,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可以飞翔。
    袅袅檀香在书房里飘荡。
    看着女儿久久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杨天赐唇角的笑容一点点僵硬。
    这时,杨绯棠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爸爸,经过你这么多年的训练,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
    她微微停顿,目光里沉淀着这些年来所有的磨砺与成长。
    “或许在你眼里,我一无是处,最终会被你养成一个精致的废物。很小的时候,确实是这样的。”
    杨绯棠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毫不退避地直视着杨天赐:“可慢慢的……你真以为,一直用我妈就能束缚住我么?”
    书房里,原本袅袅升腾的檀香似乎骤然凝滞。杨天赐的目光随之冻结。
    “我妈妈她活得……生不如死。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最深的隐痛。
    杨天赐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牙关紧咬:“她既然嫁给了我,又生下了你,就该恪守妇道。”
    杨绯棠几乎要笑出声,眼底却是一片悲凉:“她是为了什么嫁给你的,你最清楚。爸爸,你已经毁了我妈妈的一辈子,现在,是打定主意要接着毁掉我的,是吗?”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被乌云吞没,沉重的阴影漫进室内,将杨天赐的身形勾勒得如同一座压抑的山。他盯着杨绯棠,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没想到,你会这样理解爸爸的良苦用心。”他重重撚灭手中的雪茄,“我只是在保护你。那个女孩,绝非善类。”
    “我从来没认为她是什么好人。”杨绯棠笑了,泛红的眼底竟闪烁起一种奇异的光彩,“可我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她了。”
    她早就知道的啊。
    是她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理智地分析着每一寸心动,然后,心甘情愿地坠落。
    爱情,原来真如素宁当年喃喃低语的那样——它蛮横得不讲半分道理,也从未给过任何人回头的余地。
    杨天赐的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从小到大,杨绯棠从未用如此忤逆、如此决绝的姿态对他宣告过什么。
    “所以,爸爸,不要再伤害她。”杨绯棠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句地钉在凝滞的空气里,“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你说。”
    她唇角还噙着一丝未褪尽的笑意,可那双眼睛早已冷却成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我的身体里流着你的血。我骨子里有多偏执、多疯狂,你应当比谁都清楚。”
    杨绯棠微微偏过头,窗外的天光在她侧脸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无论她最初是为何接近我……我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