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清晰的“咔嚓”一声。
    是门禁卡刷开电子锁的声音。
    声音不大,颜薇挺直了原本放松倚靠的背脊,瞬间恢复了惯常的警觉,看向玄关处。
    大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拎着东西,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低头走了进来,温和含笑的唠叨:“莜莜,姨给你炖了排骨海带汤,你不是说想喝了么?”
    话,戛然而止。
    素宁抬起头,在看到颜薇那一刻,笑容僵住了。
    空气瞬间凝固。
    素宁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作者有话说】
    素宁:ptsd了。
    第51章
    这一次我一定听话,准时到……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素宁与颜薇的目光在空中相碰。
    空气瞬间冻结。
    客厅里死寂无声, 唯有阳台外隐约传来薛莜莜和杨绯棠的笑声。
    素宁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直到听见声音,她的肩膀才松懈半分, 后知后觉,素宁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颜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明明早已习惯女儿这副模样, 可心口那块陈年的淤青,还是被碾得一片晦暗。
    自从林绾绾离开,二十余载光阴, 她们母女相见寥寥。素宁能出现的, 多是颜家为维系“体面”而不得不设的场合。颜薇不是没尝试过修补,可素宁用沉默与疏离筑起了一道她无法逾越的墙。
    气氛僵硬着, 素宁几次试图开口,喉咙却发不出声,颜薇便也沉默着。
    “咔嚓——”
    阳台门被拉开。杨绯棠探进头来,脸颊还带着嬉闹后的红晕:“姥姥, 你要不要也——”话音在看清客厅凝固场景的瞬间戛然而止, “妈?你来了?”
    薛莜莜紧随其后,目光飞快地在颜薇与素宁之间掠过。她不着痕迹地轻碰杨绯棠的手臂,示意她回神, 自己则快步走向玄关, 伸手去接素宁紧攥的保温桶,“姨, 汤给我吧,我去热一下。”
    保温桶被接走, 素宁僵直的手指才微微松开。她垂下眼帘, 避开了颜薇的视线, 从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嗯。”
    颜薇始终未发一言, 只是静静看着她。
    米白羊绒大衣,素雅丝巾,仪容无可挑剔,是外界熟知的“杨太太”。可颜薇知道,这不是她的素宁,不是那个曾会拉着她手撒娇、在阳光下笑得毫无阴霾的女儿了。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
    杨绯棠知晓母亲与姥姥的心结,想开口打圆场,却不知从何说起。素宁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半步,将杨绯棠挡在身后。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杨绯棠心底掀起无尽的心酸,也让颜薇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暗淡下去。
    最终还是薛莜莜打破了僵局。她将重新热好的汤端上桌,又麻利地添了一副碗筷,声音清晰自然,“汤热好了,您也喝一点暖暖身子吧?天冷。”
    她朝杨绯棠递了个眼色。杨绯棠会意,连忙走到颜薇身边,“是啊姥姥,我妈炖汤手艺可好了,特别是海带排骨汤,火候一绝,您尝尝?”
    素宁深吸一口气。她知道,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她走到餐桌旁,在颜薇对面坐下,目光却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妈。”
    这一声称呼,隔了万水千山。
    颜薇看着她,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她拿起薛莜莜递来的汤勺,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排骨炖得酥烂脱骨,海带吸饱了汤汁,软糯鲜香,汤底浓郁醇厚。
    颜薇慢慢咽下,放下勺子,眼底一片湿热。
    她已经许多年,未曾尝过女儿做的饭菜了。
    上一次,或许要追溯到素宁还是个少女的时候。
    颜薇从小是将这个女儿捧在手心里娇惯着长大的。素宁生得玉雪可爱,性子又乖巧文静,是她和丈夫心尖上的珍宝。素宁想要什么,天上的星星或许摘不下来,但只要是人世间能找到的,颜薇总会尽力满足。
    即便后来家族重担压在她一人肩上,忙得脚不沾地,她也会尽力挤出时间陪女儿。陪她读书习字,看她抚琴作画,听她讲学校的趣事。她记得素宁小时候最爱吃城东老字号的水晶糕,她便常常绕路去买;记得素宁学古筝时手指磨得通红,她心疼得不行,一边为她涂药,一边鼓励她。
    素宁第一次下厨,也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她染了风寒,胃口不佳,什么东西都吃不下。素宁偷偷溜进厨房,想为她熬一碗白粥。结果手忙脚乱,米放多了,水加少了,火又烧得太旺,最后粥没熬成,锅底倒是糊了一大片,厨房里浓烟滚滚。是她循着焦味找去,看着女儿被烟熏得眼泪汪汪、手足无措地站在一片狼藉中,她又好气又好笑,哪里舍得斥责半句?只是默默挽起袖子,示意女儿站到旁边看着,然后亲手清理了糊锅,重新取米、淘洗、加水,一边操作,一边轻声细语地讲解着要点,米和水的比例,火候的掌控,何时需要搅拌。
    素宁就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看得无比认真。
    那一碗最终熬成的、或许并不算顶顶美味的白粥,颜薇却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熨帖。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她生气,难过,痛苦……纠结,后悔……
    可是,都已经晚了。
    素宁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颜薇的目光,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您……今天怎么过来了?”
    她知道这样问不好,可还是要问。眼前的人,是她的母亲,也是当年亲手斩断她所有希望的裁决者之一。
    二十多年的隔阂与伤痛,不是一碗汤、一次意外的碰面就能轻易抹平的。
    更何况,此时此刻,她与杨天赐之间的战争,已进入了白热化、近乎你死我活的阶段。
    这段时间,在薛莜莜和杨绯棠都不知道的背后,素宁出手的力度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她利用早年对素家遗留资源和人脉的深刻了解,精准地截断了杨天赐几条关键的资金链和供应链。杨天赐的反击同样凶狠,双方在董事会、人事任免、核心项目上激烈拉锯,导致集团内部决策几乎瘫痪,人心惶惶。
    最糟糕的是,这场夫妻内斗的硝烟,已经引来了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杨天赐那几个早就对家族产业虎视眈眈的弟弟,他们不再满足于隔岸观火,已经开始暗中下场,趁着杨天赐被素宁牵制、焦头烂额之际,以各种名义蚕食、侵吞集团边缘业务和优质资产,动作越来越明目张胆。整个杨家,乃至与杨家利益相关的圈子,都已风声鹤唳。
    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素宁也知道自己几乎是在悬崖边上行走。她每一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不仅仅是为了自由,更是为了为了给女儿,也给那个她亏欠了太多的莜莜,拼出一个相对干净自由的未来。
    她疲惫,压力巨大,神经时刻紧绷。
    在这个节骨眼上,颜薇的突然出现,实在让她无法不心生警惕和疑虑。
    颜薇是来警告她收手?还是……与杨天赐那边有了什么她不知道的联系或交易?
    这些,素宁早已心理准备的,她都能接受,她接受不了的是颜薇伤害薛莜莜和杨绯棠,一丝一毫也不行。
    颜薇定定地看着素宁,像是能看透她心中一切所想,“来看看你们。”她顿了顿,语气直接得近乎锋利,“也看看,这丫头选了个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人。”
    女儿把她想的太过卑鄙了。
    她如果想动手,早就动了,还会大费周章的来这里?
    之前的教训太惨痛,颜薇怕了,更何况,她已经这个岁数了,难道真的要折腾到死么?家族再纷杂,她已经把属于女儿和外孙女的那一份,都留好了,别人不能沾染半分。
    在杨绯棠和薛莜莜看来今天的种种,气氛虽微妙,但颜薇并无刁难,甚至堪称平和。可这话听在素宁耳中,却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她最敏感的旧伤。
    颜薇的话,她是一句也不信。
    素宁抿紧唇,语气也带上防御,“儿孙自有儿孙福,时代也不同了,我们不用管太多。”
    颜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她凝视着素宁。
    她是在教育自己么?
    杨绯棠有点紧张,她小时候就经常经历这样的场景,每一次都是大气不敢出。
    薛莜莜握了握她的手,又走到素宁身边,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低声说:“姨,喝口茶。”
    素宁回过神,接过茶杯,指尖的冰凉似乎蔓延到了心里。
    就是热茶,也没有办法把心捂暖。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还不肯放过她么?
    薛莜莜读懂了素宁的不安,迎着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
    ——姨,没事的。
    颜薇缓缓起身,她理了理身上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襟,恢复了惯有的权威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