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心底那片好容易砌起的冰墙,又裂开细密碎纹。
    第二天,天还没有全亮,山间笼着薄薄晨雾。
    杨绯棠几乎一夜未眠,天色蒙蒙便起身。她立在窗前,看院子里老槐树在雾中若隐若现的轮廓,心里空落落的。
    没多久,隔壁房门响了。
    杨绯棠下意识缩回身子,只留一道缝隙偷望。
    薛莜莜从楚心柔房中走出,手里拎着小小行李包。她憔悴极了,眼睛肿如桃核,眼下青黑浓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发随意披散,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整个人单薄如纸,仿佛风一吹就倒。
    楚心柔跟在后头,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两人在门前站定。
    晨光熹微,映在薛莜莜脸上,更添脆弱。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红肿的眼,对楚心柔浅浅一笑。
    那笑很淡,淡如晨雾将散的水汽,却异常坚定。
    “楚姐姐,”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清晰,“你放心,我不会放弃她。”
    楚心柔沉默片刻,终是轻轻舒了口气。她懂杨绯棠,那人看似张扬洒脱,实则细腻敏感,钻起牛角尖来十头牛也拉不回。她怕杨绯棠在痛苦中迷失自我,怕她推开所有关心的人,最后真活成一座孤岛。
    更怕……等她终于想通从牛角尖里钻出时,那个曾深爱她的人,早已心灰意冷,转身离去。
    可看着眼前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女孩,楚心柔又心生疼惜。薛莜莜背负得太多,父母恩怨、公司重担、学业压力,还有这份沉重到几乎压垮人的感情。
    她怕这纤瘦的肩膀,扛不住这么多。
    薛莜莜目光越过楚心柔的肩,往小屋那扇窗深深看了一眼。
    窗后,杨绯棠的身影一闪而过。
    薛莜莜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如自语,又似承诺:“没有什么,比失去她更让我害怕了。”
    她要快点回来这里,看笑容再次爬上姐姐的脸颊。
    说完,她拎起行李往外走。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路拐角。
    楚心柔立在门前,久久未动。
    屋里,杨绯棠靠在窗边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墙皮。
    整个上午她都蔫蔫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楚心柔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默默为她煮了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撒上一把翠绿葱花。
    这已是她厨艺的“巅峰”。
    杨绯棠拿起筷子拨了两下,就放下了。
    她撇撇嘴,评价:“猪食。”
    楚心柔也不恼,只挑眉放下画笔:“那出去走走?爬山?”
    杨绯棠没应声,却站了起来。
    两人沿山路向上。清晨山林空气清新,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路边野花星点开着,花瓣缀着晶莹露珠。
    杨绯棠起初走得很慢,心事重重。可山路渐陡,体力消耗愈大,她呼吸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汗。
    楚心柔也不催,默默跟在后面。
    不知走了多久,终抵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可俯瞰整个山谷。远山如黛,层峦叠嶂,山间雾气正慢慢散开,露出底下蜿蜒溪流与散落村舍。
    杨绯棠站在崖边,山风呼啸,扬起她的长发与衣角。望着眼前壮阔景色,胸口那股憋闷许久的浊气,忽然寻到了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仰头,对着空旷山谷嘶声喊出:
    “啊——————”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群鸟。
    喊完一声,又一声。直到嗓子沙哑,眼眶发热。
    楚心柔站在她身后几步外,安静看着。不劝阻,不安慰,只是静静陪伴。
    待杨绯棠喊累了,瘫坐在地喘息,楚心柔才走上前,递过一瓶水。
    “好些了么?”她轻声问。
    杨绯棠接过水咕咚喝了几口,点点头。心头巨石仍在,却似乎……轻松了一点。
    她看向楚心柔:“刚才我大吼那幕,是不是特有感觉?像电视剧画面。”
    简直是偶像剧里女主角的标配。
    见她都有心情说笑了,楚心柔也一本正经点头:“嗯,像《人猿泰山》经典片段,人猿乱吼。”
    杨绯棠:……
    两人又在山顶坐了片刻,看太阳渐渐升高,驱散最后一丝雾气。
    下山时,楚心柔提议去山腰的寺庙转转。那是座很小很旧的庙,红墙斑驳,香火不旺,却格外清净。
    杨绯棠没反对。
    庙里果然安静,唯有一位老僧在殿前扫地。见她们进来,老僧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便继续低头清扫。
    杨绯棠在佛前站了很久。香案上供着几盏长明灯,烛火跳跃,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她望着佛像慈悲的眼眸,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求。
    最后,她在寺中小铺买了串佛珠。深褐色的木珠,每颗都打磨得光滑圆润,串在一起,沉甸甸的。
    自那日起,杨绯棠开始了一种近乎“清心寡欲”的生活。
    每日早早起身,坐在院中蒲团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慢慢撚动佛珠。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她闭着眼,神色宁和,仿佛真将一切放下了。
    楚心柔偷偷拍了张照片,发给薛莜莜。
    照片里,杨绯棠穿着简素棉布衣裳,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安宁。撚着佛珠的手指修长白皙,腕骨凸起好看的弧度。
    收到照片时,薛莜莜正在开会。
    会议室气氛肃穆,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映出复杂的数据图表。几位高管争论激烈,言辞尖锐。
    薛莜莜坐在主位,微微蹙眉。她脸色不佳,眼下有淡淡青黑,唇色也苍白。会议已持续两小时,她中途咳了好几次,每次都以拳抵唇,压抑声响。
    手机轻震,她垂眸点开微信。
    那张照片跳了出来——阳光,蒲团,佛珠,杨绯棠平静的侧脸。
    那么悠然自得。
    薛莜莜盯着照片看了许久,久到会议室渐渐安静,所有人都察觉她的走神。
    然后,她极轻地笑了,笑意很淡,眼底掠过一丝柔软的光。
    周围高管面面相觑,皆露讶色。
    薛莜莜放下手机,抬起头,笑容已敛,恢复平日淡漠疏离的神情。
    “继续。”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李经理方才提的西南市场,数据再核对一遍。我要具体的用户增长曲线与竞品分析,明早放我桌上。”
    ……
    薛莜莜原计划处理完紧急事务,一周便回山里。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连日奔波劳累,加上心事积压,回去第三日便病倒了。
    高烧,咳嗽,胸闷。
    医生诊断为肺炎,要求住院治疗。
    薛莜莜躺在病床上,手背打着点滴,面色苍白如纸。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投下浅影,呼吸微促。
    祝雪立在床边,眉头紧锁:“薛总,公司那边我会盯着,您好好休息。医生说这病不能拖,必须彻底治好。”
    薛莜莜摇头:“不行,处理完,我还要——”
    “薛总!”祝雪打断她,神情严肃,不愧是素宁钦点的人,关键时刻杀伐果决,“需要我发信息给大小姐么?”
    薛莜莜:……
    山里,日子一天天流过。
    春暖花开时,山间景色愈发明媚。桃花、梨花、杏花次第绽放,粉白粉白的,如云霞落满山腰。
    楚心柔的画室也日渐热闹。
    起初只是村里几个爱画的孩子来,后来消息传开,附近村子的孩子也跑来了。她那间小屋很快便不够用。
    村长找她商量,说镇上有一处空置的老宅,可免费给她用,问她是否愿搬去镇上,开间正式些的画室,教更多孩子。
    这里的孩子多是留守儿童。学业本就比城里孩子落后,更谈不上艺术熏陶。
    楚心柔这几年帮了周边村子许多忙,大家都很感激她。一来二去,村长与她熟稔了,这次开口前反复琢磨了好几天,怕她拒绝,毕竟以前,也很多次提过相关的念头,可是楚心柔都没答应。可让他没想到,楚心柔这一次痛快地答应了。
    镇子不大,却比山里热闹些。老宅收拾出来颇为宽敞,前屋作画室,后屋可住人。院里有棵老槐树,春日发新芽,绿意葱茏。
    楚心柔去教孩子,将杨绯棠这“丢了魂儿”的娃独自留在家里也不放心,便一起带了过去。
    孩子们不懂大人烦忧,只知新来的“杨姐姐”生得好看,虽不太爱笑,但教唱歌弹琴时极有耐心。
    “杨老师,这个音符怎么弹呀?”
    “杨老师,你唱的歌真好听!”
    “杨老师,我妈妈说你会弹好多曲子,真的吗?”
    杨绯棠起初仍是那副丧气模样,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可每日被一群孩子围着,看他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听他们叽叽喳喳的童言,渐渐也松缓下来。她开始教简单儿歌,教认五线谱,教他们用稚嫩手指在琴键上敲出清脆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