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评论区热闹得像个集市,绝大多数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每天跟着谢老师学养生,我妈都说我气色好了!”
    “跪求谢老师出个香囊材料包和制作教程!手残党也想拥有同款!”
    “只有我关注点歪了吗?谢老师这身气质,直接套块破布麻袋都好看!”
    谢知韫看着这些留言,眼中漾着柔和的光。
    能将所爱及所学惠及众人,于她而言,是比收获万千赞誉更值得欣慰的事。
    然而,阳光越盛,影子便越清晰。
    “这是哪里跳出来的妖魔鬼怪?”陆子榆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了。
    一条恶评混在一众夸奖当中,极度扎眼:
    “装神弄鬼,穿个古装就真当自己是华佗再世了?谁知道视频里的药材是不是路边哪个草丛里随便薅的杂草?”
    谢知韫探身看去,目光落在那些尖锐的字眼上,原本舒展的眉宇微微蹙起。
    她不解,心中甚至有些刺痛:“子榆,此人……为何出言如此刻薄?我与他并无旧怨,且我所述之医理,皆有根据,并未妄言半句。”
    看着谢知韫被无端的恶意攻击,陆子榆心里已经把那个键盘侠拎出来暴打了几百遍,反手就对这条评论提交举报。
    她放下电脑,转过身,开始她的网络丛林生存法则小课堂:
    “谢老师,现在隆重向你介绍互联网的特产生物——键盘侠。你可以把他们想象成……嗯,汴京城街面上那些游手好闲,就爱对过往行人评头论足的讨口子。你跟他引经据典,他跟你胡搅蛮缠,他们的核心目的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发泄自己生活的不如意,顺带刷存在感。”
    她见谢知韫依旧神色凝重,便放柔了声音,指着后台数据:“你看,周屿分析过,这种无脑黑的占比连千分之一都不到。咱们做内容,就像种花,是为了欣赏它的人开的,难道还要因为路过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就不开花了吗?”
    谢知韫沉吟片刻,眸中困惑渐散,化为一种清澈的坚定:“犹如医者,无法令世人皆信,但求无愧于心。”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陆子榆一拍大腿,“咱们啊,就得有‘他狂任他狂,清风拂山岗。他跳任他跳,明月照大江’,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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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刚安抚好谢知韫被网络喷子惊扰的情绪,一个甜蜜的负担就找上了门。
    一家粉丝量颇大的汉服品牌发来商务合作邀请的私信,希望谢知韫在接下来的视频中穿着他们的新品进行推广,报价后面跟着的一串零,陆子榆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星星状。
    “知韫!你快看!咱们的第一个大单!”她捧着平板凑过去,语气兴奋,“这笔钱够我们把工作室的设备全都升级一遍了!”
    谢知韫接过平板,认真地浏览起来。
    她跳过那些诱人的数字,目光停留在服装的形制细节和文字介绍上。看着看着,指尖在屏幕上某处停住,放大图片,眉头缓缓锁紧。
    她拿起手机,熟练地调出自己总结的中国各朝代汉服的资料库进行比对,神色愈发严肃。
    “子榆,”她抬起头,语气是罕见的,不容商榷的坚决,“此家服饰,形制有误,非是考据之作。尤其这所谓的唐风大袖衫,袖缘宽度与衣身裁剪,皆与古制相悖,近乎臆造。治学,行事,首重诚信。此等不诚不信之商,其财,我们不可取。”
    陆子榆盯着那串令人心跳加速的数字,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最终,还是认命般地闭了闭眼。
    “你说得对。根基不牢,地动山摇。知榆阁的第一块砖是我们的真心,要是第一块砖就掺了假,往后盖多高都得塌。这钱,不道德,不能赚!”
    她重重点头,手指利落地在键盘上敲下拒绝的回复。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陆子榆夸张地哀嚎一声,瘫倒在沙发上。
    “oh no!我的高清摄像机!我的专业声卡!我的财富自由——全飞走啦——”
    嚎完,她自己又忍不住笑了,坐起身,拍了拍脸,重新打起精神。
    “算了算了,就当给咱们的品牌信誉存定期了。谢老师,下次咱们肯定能遇到既靠谱又大方的合作方!”
    谢知韫看着她这副财迷心窍,却又底线分明的模样,眼底泛起清浅的笑意。
    她将一盏刚沏好的菊花枸杞茶轻轻放到陆子榆面前。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子榆,此心甚善。”
    第31章 此心渐安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是一种温柔的蓝灰色。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厨房里飘着米饭的香气。陆子榆正低头切着番茄,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规律的轻响。
    谢知韫安静地走进来,将洗好的青菜沥干水,放在桌台一角。
    她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陆子榆身侧稍后方。
    “子榆。”片刻后,她轻声开口。
    陆子榆手上动作一顿,侧过头。
    谢知韫将手中的平板电脑向她稍稍倾斜。
    屏幕上并非菜谱,而是一段宣传视频——《清明上河图》动态长卷。视频下方写着“蓉都博物馆·风雅宋特展”。
    “明日……我们去这里看看,可好?”谢知韫抬眼轻声说,声音比平时更软,眸光清亮,眼中带着恳切。
    陆子榆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对故土的眷恋,有近乡情怯的惶然,又瞥了一眼屏幕上流动的画卷,心头微微一动。
    “好。”陆子榆没有片刻犹豫,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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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入特展厅,巨大的环形幕墙将整个《清明上河图》长卷铺展开来。
    数字技术让千年前的汴京城“活”了过来,舟船如在眼前划过,市井喧嚣与人声鼎沸扑面而来。
    谢知韫在幕墙前站定,眼眸被映照得熠熠生辉。周遭游客的惊叹与解说词的环绕,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子榆,你看!”
    这还是她第一次流露出近乎雀跃的语气,指尖急切地指向画中一处人流熙攘的桥梁。
    “此虹桥!我曾随娘亲于此观舟赛,万千民众欢呼,声震屋瓦……”
    接着,她指尖飞快移动,落在一个扛着糖葫芦垛的小贩身上:“还有这个!我幼时馋嘴,总磨着乳娘买与我。”
    最后,她的手指停留在一处脚店门前,声音柔软,满是怀念之情:
    “这家的蜜饯果子……滋味最好。我的侍女小翠,常寻了由头偷偷去买,回来便与我躲在闺中分食,还互相叮嘱莫要让娘亲知晓……”
    陆子榆沉默地站在她身侧。她所知的《清明上河图》是一幅传世名画,而谢知韫看到的,是她鲜活的青春与记忆——只是这记忆,已被时间的洪流冲散。
    看着那强装欢快却难掩落寞的身影,千年时光的重量,都仿佛压在了这个清瘦的肩头。陆子榆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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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移步至“金石永固”展厅,这里的氛围更加沉静肃穆。
    巨大的玻璃柜内,矗立着一座出土的宋代石碑。
    石碑表面可见风雨侵蚀的痕迹,上面镌刻的文字,大部分已因岁月磨蚀而斑驳,只有少数几句关于纪年、官署的铭文,还能凭借旁边展牌的辅助释读,勉强辨认。
    谢知韫在石碑前驻足良久,指尖隔着玻璃,虚虚拂过那些模糊的笔画。
    “子榆,”她忽然轻声问,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带着回响,“你说,究竟有何物……可以真正跨越千年,不朽不灭?”
    她目光依旧定格在石碑上,语气飘忽,像在问陆子榆,又像在叩问无尽的时间。
    “金石会蚀,铭文会消,连这石碑所记之事,所念之人,也早已归于尘土。”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怅惘,“人的痕迹,是否终究……敌不过时光?”
    陆子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冰冷的石碑和模糊的字迹,确实给人一种时间无情的压迫感。
    她抿了抿唇,认真思考后回答:
    “或许……是记忆吧。又或者,是某种……足够强大的执念或情感?”
    觉得气氛过于沉重,她又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宽慰:“你看,这块石碑本身不是留下来了?虽然字快看不清了,但它见证过的历史,承载过工匠的心意,这份存在本身,就跨越了千年啊。”
    谢知韫闻言,缓缓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陆子榆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触动,有恍然,最终化为一个极淡,却带着无尽伤感的微笑。
    “是啊……执念。”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如同铭文般刻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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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展厅,走入一条安静的走廊,喧嚣被隔绝在外。
    谢知韫停下脚步,背对着来路,肩膀的线条微微垮下,似是再也承受不住这跨越千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