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
    冰凉。
    她忽然想起,刚才挤过去时,好像蹭到了谢知韫的手臂。
    很暖。
    现在,只剩指尖下一片冰冷的麻。
    第47章 心迹昭然(上)
    谢知韫的心弦,早在更久之前,就已因另一人拨动,余韵不绝,再也无法归平。
    那是医者最忌讳的乱脉。
    有些异样,来得毫无缘由,悄无声息。
    她第一次发觉到这点,是在某个普通的傍晚。
    她正坐在客厅整理药材,陆子榆在书房开电话会议。
    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偶尔夹着几个听不懂的英文单词。
    她手里的决明子一颗颗滑过指间,落进瓷碗。
    这本是她做了千百遍的枯燥活,此时却像是在数着门内那人的呼吸。
    数到第二十三颗时,书房里的声音停了。
    接着是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只是将瓷碗往自己这边挪了几寸,决明子在指尖不自觉揉捏,硌在指纹上,触感粒粒分明。
    陆子榆倒了杯水,从她身后经过,带起一阵轻盈的风。
    风里有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是茉莉花香。
    谢知韫垂着眼,看着碗里的决明子。
    刚才数到第几颗来着?忘了。
    她听见陆子榆在沙发坐下,敲键盘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清醒。
    她将指尖搭在自己桡关三寸。脉搏,似乎也跟着,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
    又是乱脉。
    过了会儿,敲击声停了,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累极了,却又强压着的那种。
    谢知韫抬起眼。
    陆子榆正仰头靠着沙发背,一只手搭在额头上,眼镜滑到鼻尖。客厅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下颚线修得温柔又利落。
    可那眉头始终皱着,她忽的生出想替她揉开的冲动。
    就那样看了片刻。
    几秒后,她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
    碗里的决明子突然变得陌生,像第一次见。
    她想起那个雨夜。
    记忆里的雨是冰冷的,砸在身上生疼。
    她站在陌生的街道中央,周围是飞驰的铁盒子,灯光刺眼,一切都在摇晃。她几乎要放弃思考。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撕开雨幕。
    一辆白色的车在面前停下。车门打开,撑开一把伞。
    伞下的人快步走来,雨水在她肩头溅开细小的水花。
    “先上车吧,外面雨大,淋久了总归不好。”撑伞那人说。
    坐上车,车里很暖,有淡淡的皂香。
    她记得那天,雨刮器单调重复地刮着车窗,她的视线却时不时飘向左侧。
    谢知韫那时还不知道身旁之人叫陆子榆。只知道那车开得很稳,这道声音很清。
    窗外的世界依然光怪陆离,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一切都慢了下来,静了下来。
    这大概就是溺水之人被捞上岸的感觉。她那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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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子榆的床上有只草莓熊。
    谢知韫第一次看见时,还有些不理解。
    那只熊绒毛灰扑扑的,一只耳朵微微耷拉着,靠在枕头边,憨憨地笑着。
    这和她印象里的子榆不太一样。
    她认识的子榆,说话条理清晰,做事干脆利落,职业装每天晚上都要熨烫一遍,是那种会在会议桌上条分缕析,列出一二三点建议的人。
    可这样一个人的床头,竟然摆着只草莓熊。
    后来她懂了,那熊就是子榆铠甲下偷藏的一点天真。
    白天的子榆是陆经理,是知榆阁的主理人,冷静,专业,无懈可击。
    但晚上回家,脱下外套,摘了手表,她就变成另一个人——会窝在沙发里看刷抽象短视频把自己笑得直不起腰,会为了晚上吃番茄炒蛋还是西葫芦炒蛋纠结半天,会在看古早电视剧时哭掉整整一包纸巾……
    后来,知榆阁接到第一个大单,陆子榆压力大得连着熬了好几个夜。谢知韫半夜起来接水喝,见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怀中抱着那只熊,下巴搁在熊脑袋上,眼神空空的。
    谢知韫就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
    回房时,她才发觉,手里的杯子,还是空的。
    第二天她去买药材,路过茗创优品,货架上便摆着草莓熊。
    她站在那儿,挑了整整十五分钟。
    其实货架上摆着的熊都长得一样,可她总觉得那一堆熊里,只有一只是真正属于子榆的。
    结账时收银员笑着说:“给家里弟弟妹妹买的?”
    谢知韫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心跳快了几分。
    回家后,她把新的草莓熊放在沙发角落。
    陆子榆晚上回来看见,眼睛亮了一下,捏了捏草莓熊的爪子,把头埋进去猛嗅了一口,嘴上却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见陆子榆笑,她也笑了。
    自那之后,新买的熊一直待在她手边。写方案时抱着,看报表时垫在胳膊下,累了就把脸埋进去蹭一蹭。
    谢知韫站在一旁泡茶,雾气氤氲了陆子榆的身影。
    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羡慕那只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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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瞬间。
    只是等谢知韫回过神来,发现生活里的每一个缝隙,都被陆子榆的影子填满了。
    她记得陆子榆所有细小的习惯:
    牛奶爱喝低温鲜奶,而不是常温盒装的那种,喝之前会热一热,等到凝起一层奶皮才下口。
    茶里最讨厌蒲公英泡出的味道,说像“喝了一口榨汁的草”。
    熬夜后第二天一定要喝小米粥,而且要熬出米油。
    压力大的时候,会习惯性摘下眼镜,捏捏眉心……
    还有,陆子榆和唐柠在一起时,笑声会不太一样。
    更轻,更脆,像玻璃珠子滚在玉盘里,叮叮当当。
    每当唐柠聊到兴头上,总是很自然地把手搭在陆子榆肩上,或者捏捏陆子榆的脸颊,两人笑作一团。
    谢知韫端着切好的水果过去,看见那只搭在肩上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
    她放下果盘,转身回厨房。水龙头开得不大,正好能盖过说笑打闹的声音。水溅在手背上,冰冰凉凉的。
    心里有种陌生的憋闷。不强烈,但就硌在那儿,像鞋里进了粒小石子,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靠在床头想了很久。
    这算什么呢?朋友吗。
    可若是朋友,为何独独对子榆一人,她会留心到这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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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通的事,她会去找答案。
    这是医者的习惯,也是她的本能。
    她开始在网络的海洋中谨慎航行。
    起初搜得很隐晦:“女子之间特别的情谊”、“古时姐妹同居记录”。后来词汇渐渐具体:“同性依恋”、“女性之间的爱情”。
    网络是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有一次她看到一个帖子,说这是“病态”,是“心理扭曲”。那些字眼像针,刺得她眼睛生疼。
    那一整晚她都没睡好。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她盯着地上那道白光,扪心自问。
    她……是不是真的“病了”?
    若这是病,为何想到子榆时,心头是暖的?为何见子榆笑时,自己也忍不住想笑?
    她强迫自己继续查。
    这次她搜了更专业的词:“性取向多样性”、“同性恋历史考据”。她读了很多资料,从诗人萨福,到陈阿娇与楚服,再到薛素素和顺秀玉,最后到近现代的研究……
    除此之外,她还看到很多普通人的分享。
    有人在匿名论坛里写暗恋同学、老师的故事,字里行间混杂着酸涩和甜蜜;有人发帖庆祝和女友的五周年纪念,配图是两只交握的手,无名指戴着对戒;还有人在问答里回复一个迷茫的提问者:“爱只是爱,无关性别。你很好。”
    谢知韫盯着那句“你很好”,看了很久。
    她终于长舒一口气。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不是病,只是……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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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天深夜,她点开一部叫《燃烧女子的肖像》的电影。
    画面很美,海边的悬崖,沉默的对视。
    画家看着小姐,小姐望着画板。没有言语,但空气里全是未宣之于口的情意。
    谢知韫按了暂停。
    她想起自己给陆子榆把脉时,指尖搭在腕上,皮肤下的脉搏一寸一寸跳动。她需刻意凝神,才能专注于脉象,而不是指尖传来的酥痒。
    后来她又看了《卡罗尔》。
    商场里,特芮丝透过柜台为卡罗尔拍照,镜头后的眼神像在欣赏稀世珍宝。
    她想起有一次陆子榆在工作室核对账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卷翘浓密,根根分明。